作者:介安藝
阿倫喫着炸雞,沒搭理他。
陳拙安靜地喫完了兩塊披薩,喝了一杯水。
晚上十點半。
電視裏的體育新聞結束,開始播放一檔深夜脫口秀。
山姆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我睡了。”
山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今晚就算天塌下來也別叫我。”
阿倫收拾好地上的瑜伽墊,也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陳拙合上那本二手車雜誌,將其放回茶几底部,他站起身,對着還在收拾外賣盒子的大衛說了一句。
“晚安。”
“晚安,明早見。”
大衛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陳拙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關燈。
客廳裏的燈光在幾分鐘後也熄滅了。
公寓裏陷入了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連下了兩天的波士頓秋雨,在後半夜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停了。
第二天清晨。
六點三十分。
陳拙睜開眼睛。
房間裏沒有開燈,但明亮的光線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
陳拙坐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沒有任何雜質的通透的蔚藍色。
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波士頓的街道上。
昨夜的積水在路面的坑窪處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空氣中沒有了前兩天的潮溼與陰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清冽的刺骨寒意。
氣溫在昨夜驟降了十幾度。
陳拙轉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推開門,客廳裏的大衛、山姆和阿倫已經換好了衣服。
他們今天沒有穿正式的深色西裝,山姆穿了一件休閒的羊絨衫,阿倫套着一件連帽衛衣,大衛穿着他平時的那件風衣。
“走吧。”
大衛拿起車鑰匙。
四個人下樓,坐進雪佛蘭商務車裏。
汽車發動,大衛打開了音樂。
電臺裏播放着一首輕快的鄉村音樂,木吉他的掃絃聲在車廂裏跳躍。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清晨的馬薩諸塞大道。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人的臉上,大衛在路過一家得克薩斯漢堡店的汽車穿梭餐廳時,打了一把方向盤開了進去。
“四份雙層牛肉漢堡套餐,四杯熱咖啡。”
大衛對着點餐器說道。
幾分鐘後,大衛把幾個紙袋遞到後排。
陳拙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紙袋裏拿出一個漢堡,剝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車廂裏只有咀嚼食物的聲音和收音機裏的吉他聲。
陳拙一邊嚼着漢堡,一邊看着車窗外,街道兩旁的紅楓樹葉在昨夜的風雨中已經落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直指着那片純粹的藍天。
上午八點十五分。
黑色的雪佛蘭商務車停在了MIT三號報告廳的外圍。
幾名安保人員拉開了警戒線,讓大衛的車子駛入專用的側門通道,警戒線外,密密麻麻的轉播車和記者被死死地擋在幾十米開外。
四個人推開車門,走入那股清冽的冷空氣中。
順着後臺的走廊,陳拙推開了一扇門,走進了報告廳內部。
整個報告廳裏的生態,在經過了一個夜晚之後,發生了徹底的翻轉。
中後排的區域,依然坐滿了昨天那些科技公司的架構師和高管。
但今天,這裏沒有任何一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是亮着的。
幾百個人的雙手,全部離開了鍵盤,交叉放在腿上或者桌板上。
他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過前排,注視着講臺。
在純粹的數學推導面前,所有的商業邏輯和工程代碼都失去了意義。
今天,他們沒有任何資格去提問,他們徹底淪爲了這場儀式的旁觀者。
而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區域。
氣場全開。
理查德依然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那份翻爛的摘要已經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疊平整且厚重的草稿紙。
理查德的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講臺上。
皮埃爾今天戴着副金屬細邊眼鏡,雙手交疊着,下巴微微揚起。
李建明,丘成桐,曹懷東坐在另一側,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眼神中透着一種凝重的壓迫感。
報告廳內的空氣,凝固得彷彿結成了冰。
上午八點五十九分。
講臺上的所有聚光燈,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偏移。
光束離開了那個放置電腦的發言臺,全部打在了講臺後方那六塊巨大的推拉黑板上。
那六塊黑板在清晨被保潔人員用清水反反覆覆擦拭過,表面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的不帶任何反光的墨綠色,乾淨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大衛坐在右側第一排的保留席上,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分針跳向了十二的位置。
大衛抬起頭,看向坐在最邊緣的陳拙,細微地點了點頭。
陳拙站起身。
他伸手拿起桌板上那瓶昨天喝了一半,蓋子虛掩着的波蘭春天礦泉水。
沒有任何人報幕,沒有任何歡迎的掌聲。
陳拙兩手空空,順着講臺右側的臺階,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沒有向左走向那個帶麥克風的發言臺。
他直接越過了所有的多媒體設備,徑直走向了那六塊巨大的黑板。
他在第一塊黑板的邊緣停下腳步。
陳拙伸出右手,從粉筆槽裏拿起一根全新的粉筆。
隨後,陳拙轉過身。
九點整。
第332章 報告會五
上午九點整。
三號報告廳的穹頂下,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通風口傳來的細微氣流聲。
陳拙站在第一塊黑板前,手裏捏着一根粉筆。
他沒有立刻轉身去寫字,而是停頓了一下,順着講臺的邊緣往左走了兩步,來到了昨天山姆和阿倫站過的那個發言臺旁。
他伸出空着的那隻手,握住發言臺上的麥克風,將其從底座的卡扣裏抽了出來,連着一截黑色的軟線,拉到了靠近黑板的位置。
陳拙單手拿着麥克風,轉過身,面向臺下三百多名聽小�
他的視線掃過第一排,在右側山姆和阿倫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看向中間的區域。
“大家早上好。”
陳拙開了口。
他的聲音平穩,透過兩側的音箱傳出來,帶着一點清晨剛醒時的鬆弛感。
“昨天上午,山姆站在這裏說,他只是個敲代碼的。”
陳拙拿着麥克風,語氣裏帶着一點隨意的調侃。
“昨天下午,阿倫站在這裏說,他已經走到了客觀物理規律的死衚衕。”
臺下,坐在右側的山姆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旁邊的阿倫則平靜地看着講臺。
“他們兩個,把最麻煩的收尾工作全扔給了我。”
陳拙的話音落下,報告廳的前後排傳出一陣低沉且善意的輕笑聲。
原本因爲等待而緊繃得有些凝固的空氣,在這幾句閒聊中慢慢鬆動開來。
陳拙跟着笑了笑,他掂了掂手裏的粉筆。
“既然物理學在那個極值點沒法給出解釋。”
陳拙轉過身,面對着黑板。
“那今天,我們就從純粹的數學角度,來看看他們留下的這個爛攤子該怎麼收拾。”
他將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抬起,白色的粉筆落在了黑板上。
一聲清脆的聲響。
陳拙在黑板的左上角,畫下了一個呈現出向下坍縮趨勢的漏斗形圖案。
正是昨天下午阿倫在物理場模型中展示的那個走向奇點的空間結構。
“昨天,物理學在這個位置宣告了死亡,大自然的連續性在這裏崩潰。”
陳拙一邊畫,一邊對着麥克風平緩地講述。
“但在代數幾何的框架裏,這不叫崩潰。”
陳拙手裏的粉筆在漏斗的最底部畫了一條平行的虛線,穿過了那個代表奇點的位置。
“這只是一個空間維度的普通摺疊。”
話音剛落,臺下第一排的理查德拿起了放在桌板上的筆。
陳拙沒有停頓。
他畫完那個簡圖後,便開始在黑板上書寫基礎的代數幾何公理與映射條件。
粉筆在黑板上移動摩擦的聲音,通過陳拙手裏的麥克風,被微微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報告廳。
他寫字的速度並不快,但有一種平穩的勻速感。
一排排整齊的字符,積分號,偏導數和拓撲同調羣方程,在他的手腕揮動下,依次出現在黑板上。
“我們先引入一個黎曼流形上的纖維叢。”
陳拙一邊寫,一邊同步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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