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離開麥克風,繞過發言臺,走到了講臺的最前方。
阿倫直面着那位滿頭銀髮的老人,也直面着臺下三百雙世界上最頂尖的眼睛。
“教授,您說得對。”
阿倫的聲音沒有通過音箱,但他中氣十足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大自然不允許跳步,能量守恆在這裏確確實實斷裂了。”
阿倫沒有任何辯解,他坦然地接受了物理學的潰敗。
“在客觀的物理維度裏,這個常數C,沒有任何物理源頭,它確實是一個沒有體積、沒有質量的幽靈。”
臺下出現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
但阿倫沒有停頓。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這半個月來,我嘗試了成千上萬種場論模型,試圖給這個常數找到一個物理學上的解釋,但我失敗了。”
阿倫的目光掃過前排的物理學家們,最後,他的視線越過重重人羣,堅定地毫不遲疑地落在了右側第一排的邊緣。
阿倫抬起右手。
那只因爲長時間握粉筆而沾滿白色粉塵的右手,在半空中極其鄭重地指向了陳拙的方向。
“在物理這方面。”
阿倫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極致的疲憊,也帶着一種極致的驕傲
“我已經盡我所能,把它推到了客觀規律的絕對邊緣,這裏,就是物理的死衚衕。”
阿倫看着那位物理學泰斗。
“至於那個幽靈爲什麼存在。”
“它在純粹的數字邏輯和代數幾何裏,究竟呈現出怎樣無懈可擊的完美形態......”
阿倫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物理學的任務已經結束,剩下的......”
“去問他吧。”
第331章 報告會四
麻省理工學院三號報告廳的雙開大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徹底推開。
講臺上的阿倫已經走下臺階,回到了右側第一排的座位上。
場館內足足安靜了十幾秒鐘,隨後,幾百個人的動機如同決堤的潮水一般,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人們開始陸續起身,順着階梯過道向大堂湧去。
大堂裏的空氣比報告廳內要冷一些,混合着咖啡的味道和雨水帶來的潮溼氣息。
山姆單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另一隻手拿着那支黑色的翻頁筆,順着人流走出了側門。
他剛剛穿過走廊,來到大堂寬闊的休息區,一個穿着深黑色定製西服,頭髮梳得極其整齊的六十多歲老人,便帶着一名助理迎面走了過來。
老人沒有帶任何會議的胸牌,胸前的口袋裏疊着一塊純白的真絲方巾。
“山姆。”
老人停下腳步,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山姆停下動作,看清來人後,將左手的翻頁筆換到右手,在褲縫處輕輕擦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與老人握在了一起。
“霍華德叔叔。”
山姆微微低了低頭,語氣恭敬但並不顯得侷促。
“上午的報告講得非常漂亮。”
霍華德拍了拍山姆的手背,鬆開手,語氣就像是在普通的家庭聚會上閒聊。
“你父親剛纔在西雅圖看了實況轉播,他給我發了一條簡訊,他說你今天在講臺上的樣子,比他在這個年紀時要穩重得多。”
山姆笑了笑。
“替我謝謝父親的誇獎。”山姆說。
霍華德看了一眼周圍人聲鼎沸的大堂,還有不遠處幾家正端着長槍短炮,試圖衝破保安防線的科技媒體記者。
“今晚有安排嗎?”
霍華德看着山姆,語氣很隨意。
“我在後灣區定了一家餐廳,只有幾個老朋友,晚上一塊過來喫個飯?順便聊聊你們上午展示的那個寄存器參數。”
山姆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他站直了身體。
“叔叔,感謝您的邀請。”
山姆的聲音保持着得體的平穩。
“今天實在太累了,等下還得回公寓做最後的收尾,明天早上還有陳的壓軸推導,等這邊的會議全部結束,我再去西雅圖登門拜訪您。”
霍華德看着山姆,微微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拒絕的不悅。
“好,去忙吧。”
霍華德往旁邊讓了半步。
“回去替我向陳拙問好,明天的報告,我會在臺下看。”
“好的,叔叔慢走。”
山姆微微欠身,目送着老人帶着助理走向大堂的另一端。
同一時間。
大堂最邊緣的一根柱子後面。
大衛正背對着人羣,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裏,右手拿着手機貼在耳邊。
“對,明天早上的入場時間提前到八點。”
大衛的語速很快,但沒有任何焦躁的情緒。
大衛看了一眼大堂外面的雨幕。
“外圍的警戒線向外推五十米,所有的媒體轉播車不允許靠近臺階,明天早上的這場報告,不需要任何閃光燈,好,謝謝。”
大衛掛斷電話,將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向通往地下停車場的直達電梯。
而在電梯口的自動販賣機前,阿倫正站在那裏。
阿倫連西裝外套都沒有穿,只是穿着那件後背被汗水浸透,現在已經有些發皺的白襯衫。他將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口。
“哐當。”
一罐熱可可從底部的出口滾了出來。
阿倫彎腰撿起那罐熱可可,拉開拉環,他沒有去管旁邊經過的幾個試圖跟他搭話的工程師,仰起頭喝了兩大口。
電梯門打開,大衛走了過來。
兩人沒有說話,大衛按下了負二層的按鍵,電梯緩緩下降。
來到地下停車場,大衛用鑰匙按亮了那輛黑色的雪佛蘭商務車,阿倫拉開後排的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他將那罐喝了一半的熱可可放在杯架上,伸手將汽車座椅的靠背拉到了最低。
阿倫整個人仰面倒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胸口隨着呼吸緩慢地起伏,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地面一層。
陳拙正慢吞吞地順着大堂的邊緣往外走。
在靠近旋轉玻璃門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李建明,曹懷東,還有丘成桐三個人,正站在門口的地毯上,似乎在等雨小一點。
李建明的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看到陳拙走過來,他轉過頭。
“餓了吧?”
李建明看了一眼手錶。
“我們要去唐人街那邊喫家中餐,一起去?”
陳拙看了看門外的雨,搖了搖頭。
“不去了,老師。”陳拙說。
“太遠了,我等下回公寓隨便喫點披薩就睡了。”
旁邊的曹懷東笑了起來,他伸手在陳拙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沒有用力。
“行,不去就不去,回去早點睡。”曹懷東說。
“明天的黑板可是個體力活,數學推導沒有捷徑,純靠手寫,你記得早上起來多喫點東西。”
“好。”
陳拙點了點頭。
丘成桐站在一旁,看着陳拙,沒有提任何關於常量C或者流形底座的學術問題,只是用他那帶着南方口音的中文隨口叮囑了一句。
“晚上回去別碰紙筆,腦子空一空。”
陳拙再次點頭。
“那我先走了,大衛在車庫等我。”
陳拙對着三位長輩打了個招呼,轉身順着旁邊的樓梯,走向了地下車庫。
李建明撐開手裏的黑色雨傘,三位並肩走進了波士頓傍晚的冷雨中。
傍晚六點。
雪佛蘭商務車停在了公寓樓下的地下車庫裏。
大衛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
四個人乘坐電梯回到公寓。
推開門,客廳裏依然是早上出門時的樣子,茶几上放着幾個昨晚空掉的易拉罐,沙發墊有些凌亂。
大衛走到中島臺前,拿起上面的幾張外賣單子。
“喫披薩還是墨西哥捲餅?”大衛問。
“披薩。”
山姆一邊扯着領帶,一邊往沙發上走。
“加雙份芝士,再來兩盒炸雞。”
阿倫沒有說話,他走到客廳角落的瑜伽墊上,脫掉鞋子,開始緩慢地拉伸着自己因爲長時間板書而僵硬的背部肌肉。
大衛拿起電話點餐。
陳拙換了拖鞋,走到電視機前,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起,調到了ESPN體育頻道。
電視里正在重播着一場平淡無奇的棒球常規賽,解說員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迴盪。
陳拙走到單人沙發旁坐下,茶几的下面放着幾本波士頓當地的二手車交易雜誌,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車型和價格標籤。
半個小時後,外賣送到了。
四個人圍在茶几旁,打開紙盒,濃郁的芝士和炸雞的香氣在客廳裏瀰漫開來。
山姆拿了一塊披薩,另一隻手拿着手機,屏幕上不斷彈出各種未讀郵件的提示,他挑了幾封無關緊要的掃了兩眼,手指在屏幕上隨意地敲擊着回覆。
“微軟的人發郵件問我明天晚上有沒有時間去喝酒。”
山姆咬了一口披薩,看着電視屏幕。
“我跟他們說我酒精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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