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放下水杯,在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中,輕輕地說完了後半句:
“爲了不寫那些繁瑣的廢話步驟,他就是用這招,幫我敷衍過老師的作業的。”
辦公區裏的鍵盤敲擊聲依然在持續,空調風口的冷氣吹動了蘇微桌角的一份打印文件,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
倩姐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極其誇張地嘖了一聲。
“真不愧是你們科大少年班出來的怪物......”
倩姐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顯然是把蘇微這句話當成了那種學霸之間特有的,充滿凡爾賽味道的互相調侃。
“行吧行吧,惹不起你們這幫天才,人家在波士頓用常數切算力底座,你在陸家嘴用叉子切減脂沙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倩姐嘟囔着,用腳尖在防靜電地毯上一點,連人帶椅子重新骨碌碌地滑回了她自己的工位。
“我還得去把上午那個美股期權的對沖模型再跑一遍,今天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倩姐的抱怨聲在辦公桌的隔板後面漸漸弱了下去,隨後變成了和周圍一樣的枯燥的鍵盤敲擊聲。
蘇微所在的這不到兩平米的工位,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外企打工人的平靜。
一切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沒有世界末日,沒有算力崩塌,只有陸家嘴永遠處理不完的金融數據。
蘇微沒有再去理會隔壁工位的動靜。
她將手裏的塑料叉子徹底扔進了沙拉盒,把蓋子扣上,推到了桌角的一邊。
然後,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鼠標。
在繼續覈對下一行Excel數據之前,蘇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屏幕右下角、任務欄上那個微小的日期顯示。
2005年,星期五。
波士頓那邊,現在應該是深夜了吧。
她看着電腦屏幕上幽藍色的光。
腦海中,那幾行極其粗暴,極其野蠻,完全不講任何數學道理的常量C截斷公式,就像是一張跨越了太平洋的字條,安靜地貼在她的視網膜上。
在這個幾十億人爲了那篇論文而瘋狂喧囂的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個人,能在那些冰冷的高維拓撲符號和機器語言裏,極其清晰地看到那個打着哈欠,手裏轉着筆,滿臉寫着算不出來就砍掉的少年。
外界仰望着那個改變世界的大神。
而她只在這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在陸家嘴的一杯溫水旁,獨自品味着那個少年一如既往的頑劣和真實。
蘇微握着鼠標的手微微緊了緊。
她的嘴角再一次,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向上彎起。
這一次,那個笑容比剛纔停留的時間長了很久。
她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了那些跳動的K線圖和波動率曲面。
窗外,黃浦江上的濃霧依舊,深秋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玻璃幕牆上。
而蘇微的鍵盤聲,在這個普通的下午,再次平穩而安靜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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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就是就是
波士頓的清晨,帶着深秋特有的清冷與澄澈。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大衛的公寓,將原木色的地板照得一片金黃。
如果忽略掉空氣中那股濃郁到令人胃口發酸的黑咖啡的味道的話,這本該是一個極其美好的早晨。
陳拙推開臥室的門。
整個客廳,已經徹底淪爲了宛如某種邪教儀式的現場。
山姆和阿倫保持着昨天晚上的姿勢,像兩尊快要風化的雕像一樣,一左一右地盤腿坐在白板前的地毯上。
他們的周圍散落着至少十幾個揉成一團的披薩包裝紙,幾十個空掉的紅牛易拉罐,以及滿地被扯斷的草稿紙。
山姆那一頭捲髮已經被他自己抓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鳥巢,雙眼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筆記本屏幕,嘴裏像個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樣神經質地嘟囔着。
阿倫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手裏舉着一塊白板擦,雙眼呆滯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彷彿在試圖從燈泡中看出什麼東西。
陳拙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早。”
陳拙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地打了個招呼。
聽到這聲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問候,地毯上的兩頭喪屍同時轉過了頭。
兩雙佈滿血絲,透着幽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陳拙,也不說話,就盯着。
陳拙被他倆看的有點發毛,索性放下水杯,轉身走向門口的衣帽架。
“你要去哪?!”
山姆像只護食的惡犬一樣抬起頭。
“去哈佛或者MIT的校園裏隨便逛逛。”
陳拙取下一件外套穿上,拉開公寓的大門。
“下午回來的時候,如果我還記得的話,會給你們帶兩份披薩的。”
說完,陳拙毫不猶豫地走出門,將那兩聲絕望的哀嚎徹底關在了門內。
......
上午十點半的劍橋市,陽光明媚,溫度宜人。
陳拙把雙手插在口袋裏,沿着查爾斯河畔的街道,步伐悠閒地向着麻省理工的方向走去。
陳拙很享受這種安安靜靜的世界。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剛剛交完期末考卷的差生,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鬆弛感。
然而,當他沿着街道,慢慢走進MIT那片著名的沒有圍牆的開放式校園區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今天是星期六。
按理說,美國高校的週末,校園裏應該到處在草坪上扔飛盤的年輕男女,或者是坐在臺階上彈吉他,談戀愛的學生。
但是今天,整個MIT的校園氣氛好像稍稍有那麼一點點不大對勁。
陳拙停下腳步,站在著名的斯特塔中心那棟造型扭曲,充滿解構主義風格的大樓前。
大樓外的露天廣場上,三三兩兩地聚滿了人。
沒有人扔飛盤,也沒有人談戀愛。
幾乎每一個坐在草坪上,長椅上,或者是臺階上的學生和研究員,手裏都死死地捏着一疊打印出來的A4紙。
他們有的正咬着筆頭,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有的則兩三個人湊在一起,對着紙上的公式激烈地爭吵着,時不時地爆出一句粗口。
陳拙微微眯起眼睛,憑藉着極佳的視力,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打印紙頁眉上熟悉的排版格式,以及被人用紅筆瘋狂圈出來的那些公式。
預印本論文。
尤其是他寫的那篇《代數底座》。
陳拙挑了挑眉,繼續往大樓內部走去。
在MIT著名的無盡長廊的入口處,不知道是哪個系的教授,居然直接讓助教把一塊長達三米的巨大移動黑板,從教室裏硬生生地拖到了人來人往的走廊中間。
三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站在那塊巨大的黑板前,手裏舉着粉筆,像三隻爭奪領地的公獅,吵得面紅耳赤。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高階微積分方程,拓撲映射以及複雜的同調羣推導。
而在黑板的最正中央,被三個老教授用粉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常量C。
“這是荒謬的!這在拓撲學上根本講不通!”
一個大鬍子教授憤怒地用粉筆敲擊着黑板。
“C. Zhuo在這裏絕不可能只是簡單地做了一個標量截斷!在這兩個離散矩陣之間,必定存在一個基於卡拉比-丘流形的隱式平滑映射!他只是覺得證明過程太繁瑣,把那幾十頁的推導給省略了!”
“放屁!理查德,你腦子裏只有你那過時的拓撲流形!”
另一個戴着厚底眼鏡的老頭毫不客氣地噴了回去。
“這明明是一個代數幾何的操作!他是在用黎曼曲面的奇點來強行吞噬冗餘變量!我們必須沿着黎曼曲面的方向去重構這個過渡橋樑!”
“別吵了!你們兩個老頑固的思路全是錯的!”
第三個教授急得直跳腳。
“工程系的那幫蠢貨已經在用這個算子跑出閉環數據了!這意味着這個常數C是一個物理意義絕對存在的絕對閾值!我們必須用泛函分析去反推他的核心思想!”
“啪!”
大鬍子教授憤怒地將手裏的半截粉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果反推不出來,下半個月的三校聯合研討會上,難道我們要告訴全世界,我們連一篇預印本里的一個常數都搞不懂嗎?!我寧願現在就從查爾斯河跳下去!”
三個老頭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推導中,黑板上的公式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周圍圍滿了一羣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博士生和助教,每個人都在瘋狂地記着筆記。
陳拙雙手插兜,小心翼翼的從這羣學者身後走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些複雜的試圖爲他尋找合理微積分解釋的漫長推導。
他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
腳步輕快地走出了長廊,來到了校園邊緣的一家露天咖啡館。
咖啡館裏同樣人滿爲患,相當不少一部分都是帶着電腦和草稿紙來這裏死磕論文的學生。
陳拙在點餐檯買了一份厚切牛肉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
他端着餐盤,在露天區域掃視了一圈,最後在角落的一張圓桌旁找到了一個空位。
圓桌很大,另一半已經被三個看起來形容枯槁,像是一週沒洗頭的年輕人給佔據了。
兩男一女,桌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論文,攤開的筆記本電腦,以及幾杯已經見底的特濃濃縮咖啡。
“介意我坐這裏嗎?”
陳拙指了指空着的椅子,禮貌地問道。
三個年輕人從一堆草稿紙中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看到他手裏只拿着三明治和咖啡,沒有拿那種令人絕望的論文,其中一個髮際線已經嚴重後移的白人男生疲憊地點了點頭。
“坐吧,只要你不跟我們討論該死的高維流形,你坐哪都行。”
“謝謝。”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紙,咬了一大口。
牛肉的汁水和烤得酥脆的麪包在口腔裏混合,陳拙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發誓,我如果知道這個叫C. Zhuo的傢伙在哪,我一定會把我的皮鞋塞進他的鼻孔裏!”
陳拙剛嚥下第一口三明治,旁邊那個髮際線後移的男生就雙手抓着自己本就不富裕的頭髮,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哀嚎。
“克里斯,冷靜點。”
旁邊那個戴着厚重黑框眼鏡的女生嘆了口氣,用紅筆在面前的論文上又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這已經是我們今天推導失敗的第七種泛函模型了,我們根本找不到他是怎麼從連續空間跳躍到離散矩陣的。”
“我怎麼冷靜?!”
克里斯指着打印紙上那個突兀的常量C,手指都在顫抖。
“珍妮特,你看看這步推導!這簡直是學術界的流氓!沒有任何證明,沒有任何邊界條件,直接就令C爲截斷閾值!這就完了?!他以爲這是在寫什麼奇幻小說嗎?!咒語一念,變量就消失了?!”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印度裔男生也絕望地抬起頭,黑眼圈重得像個大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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