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看着客廳裏那兩個正在揪頭髮的室友,陳拙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看戲般的愜意笑容。
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伸手將面前的IBM筆記本電腦掀開。
作爲只負責數學底座的甩手掌櫃,陳拙現在的任務,就是等半個月後,在研討會的最後上臺,把那些代數截斷公式寫在黑板上就行了。
至於物理能不能嵌合,代碼會不會溢出,那不關數學家的事情。
電腦屏幕亮起,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壁紙出現在眼前。
陳拙握住鼠標,在鼠標墊上輕輕晃了兩下。
電腦剛連上公寓裏的寬帶網絡,右下角的任務欄裏,那隻戴着紅圍巾的小企鵝圖標,就像是喫了興奮劑一樣瘋狂閃爍起來。
伴隨着這陣閃爍的,是電腦音箱裏傳出的一長串急促而熟悉的提示音。
在這被英文、高維物理和底層代碼充斥的波士頓公寓裏,這幾聲清脆的QQ提示音,透着一股濃濃的屬於國內特有的感覺。
陳拙點開那個閃爍的頭像。
【金陵烤鴨小分隊】。
聊天框裏的消息記錄已經堆積了上百條,陳拙滑動着鼠標滾輪,將聊天記錄拉到了最上面。
最先在羣裏發大水的,毫無懸念,是氣氛組組長。
【追風少年】:我靠我靠我靠!!!
【追風少年】:@C拙哥!大佬!你大週末的不在普林斯頓好好待着,跑去波士頓幹嘛去了?!
【追風少年】:你知不知道今天國內的高校圈子全瘋了!
【追風少年】:我本來今天週末,昨天晚上跟室友熬夜打魔獸,今天準備睡到下午兩點的!結果早上八點,天還沒亮透,我導師一個連環奪命Call就把我從被窩裏薅起來了!
【追風少年】:到了實驗室一看,好傢伙,我們整個院的教授,副教授全特麼坐在會議室裏,盯着投影儀上一篇全英文的論文看!
【追風少年】:我導師指着屏幕上那個掀翻了硅谷算力底座的C. Zhuo,手都在抖,問我這是不是咱們國內出去的那個陳拙,我說這名字拼音這麼熟,這特麼不就是你嗎!
【追風少年】:拙哥!你賠我的週末!我被按在會議室裏聽他們分析了四個小時的代數矩陣,聽得我頭皮發麻,中午連飯都沒喫上![大哭][大哭][大哭]
陳拙看着屏幕上這滿屏的感嘆號和哀嚎,腦海中幾乎能完美地浮現出王話少頂着兩個黑眼圈,在實驗室裏抓耳撓腮,上躥下跳的倒黴模樣。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沒有急着打字,而是繼續往下翻。
在王話少發泄完一通之後,羣裏出現了一個極其嚴謹,極其認真的ID。
【ZK】:陳拙。
簡單的兩個字,帶着周凱一如既往的剋制。
【ZK】:我前兩天剛收到一封郵件,我上個月投出去的一篇關於流體力學湍流邊界的論文,被《Nature》的子刊接收了。
【ZK】:這算是我本科階段獨立完成的最好的一項工作,昨天晚上,我還覺得挺驕傲的,覺得自己在這條路上總算摸到了一點真正的門檻。
看到這裏,陳拙微微挑了挑眉。
本科階段能發這種級別的頂刊子刊,周凱在物理學領域的確實已經走到了同齡人的最前沿。
但緊接着,周凱的話鋒一轉。
【ZK】:結果今天早上,我導師把ArXiv上那篇帶着你名字的論文打印下來,單獨發給了我。
【ZK】:我看了。
【ZK】:我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ZK】:你那幾個代數截斷的算子......
【ZK】:我用草稿紙算了一下午,我想找出你是怎麼把連續的物理流形和離散的代數網格連通的,但我找不出來。
【ZK】:在物理上,這完全是不連續的,是違背經典物理直覺的。
【ZK】:但是,偏偏計算機跑通了,模型閉環了。
【ZK】:我導師今天下午在黑板前站了兩個小時,最後嘆了口氣,跟我說:“這已經不是物理學在解釋世界了,這是數學在強行規定世界該怎麼咿D。”
【ZK】:我算不出來,但我知道那是對的。
陳拙看着周凱的留言,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就在這種略帶沉重的學術氛圍剛剛在羣裏蔓延開來的時候,一個黑色的句號頭像突然跳了出來,直接把羣裏的畫風硬生生給扭轉了。
【.】:陳拙!!!我恨你!!![憤怒][憤怒][憤怒][抓狂]
【.】: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這學期本來選的課就多,每天困得要死,好不容易熬到週末想補個覺!
【.】:結果你搞出這麼個破算子!今天下午我們水木數學系的教授像瘋了一樣,把我們幾個全抓到了討論班!全特麼是圍繞你那個數學底座,讓我們去推導你省略掉的那步同調映射!
【.】:我們教授在黑板上敲得震天響,非說這中間肯定有一條完美的微積分橋樑,只是你懶得寫!讓我們必須把過程給補全!
【.】:幾十頁的草稿紙啊!!!全在給你擦屁股算那個該死的極值點過渡!!!
【.】:你能不能消停點!你嫌麻煩抄近道不寫證明,你知不知道這給我們數學系增加了多少工作量!我只想好好睡個午覺啊![刀][刀][刀]
看着林一這頓不按套路出牌的憤怒控訴,陳拙實在沒忍住,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客廳裏還在揪着頭髮的山姆和阿倫,心想如果林一知道,連這篇論文的工程合作者都搞不懂那條微積分橋樑在哪,估計林一會直接順着網線爬過來,把波士頓這家酒館給砸了。
外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者、硅谷年薪千萬的架構師,看到這篇論文時,驚歎的是改變世界的真理。
而在林一眼裏,這掀翻了世界科技格局的世紀發現,僅僅只是你沒寫證明步驟,害得我週末要加班給你擦屁股。
這種跳脫的抱怨,反而讓陳拙在這充滿學閥算計的北美,感受到了一種真實的,腳踏實地的放鬆感。
他笑着搖了搖頭,繼續往下滑動聊天記錄。
在林一的表情包轟炸之後,羣裏安靜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直到晚上,一個穩重的頭像亮了起來,發出了幾條消息,並且伴隨着兩張圖片。
【苗】:隊長,大家別來無恙。
老苗的開場白,永遠是這麼溫和。
隨着國內網速的緩衝,羣裏的兩張照片一點點加載了出來。
第一張照片,是一張街景抓拍。
照片裏,刺眼的陽光灑在一條滿是沙塵的街道上,街道兩旁的建築風格帶着明顯的阿拉伯特色。
不遠處,是一面拉着鐵絲網的高大牆壁,牆外站着兩名全副武裝,穿着防彈衣的安保人員。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屬於中東腹地的乾熱躁動,以及潛藏在平靜下的危險與混亂。
第二張照片,似乎是在某個防範嚴密的內部會議室裏偷拍的。
畫質有些模糊,光線略暗。
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這是一場規格極高的內部商業與科技峯會。
照片的中心,幾個西裝革履、身材高大的歐美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從他們胸口佩戴的徽章顏色,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微軟,IBM等幾家全球頂級科技巨頭在中東區的高級執行官。
此刻,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跨國巨頭高管們,正滿頭大汗,面色鐵青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報告,其中一個人甚至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裏的筆幾乎要戳穿桌面。
兩張照片發完後,老苗的文字消息跟了上來。
【苗】:我跟着導師,這幾個月一直在中東這邊做國際地緣和貿易課題的實地調研。
【苗】:隊長,你可能不知道你們的這三篇論文發出來,在外面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苗】:今天,這邊的外交圈子和頂級商業峯會,已經完全亂套了,美國硅谷遭遇了極其嚴重的技術代差突襲,這套併發架構如果被鋪開,現有的算力壁壘將被直接摧毀。
【苗】:我發的那第二張照片裏,那幾家美國科技巨頭的中東區總裁,今天下午連常規的外交晚宴都取消了,他們收到了總部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要搞清楚這個底層邏輯。
【苗】:剛纔內部會議上,大家甚至在懷疑,這是不是哪個大國軍方隱匿了幾十年的絕密實驗室放出來的核武器,甚至有人在推演這會不會引發新一輪的國際科技封鎖和貿易制裁。
【苗】:大家都在猜那是哪裏的神仙。
【苗】:沒想到,是你。
【苗】:隊長,你這隨手在波士頓畫下的一筆,可是把大半個地球的科技巨頭,甚至各國的戰略情報部門都給驚動了。
看着老苗發來的照片和文字,陳拙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羣裏的聊天記錄滑到了最底端。
【歸去來兮】:隊長,牛。
陳拙靜靜地看着屏幕上這幾個熟悉的ID,看着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在這個小小的聊天窗口裏,對自己發出的反饋。
有誇張的哀嚎,有純粹的仰望,有慵懶的憤怒,也有着眼於天下的震撼。
在這間波士頓的公寓外,北美三大頂尖學閥正在瘋狂咦鳎噲D將C.Zhuo這個名字包裝成新時代的科學神明,試圖用資本和榮譽將他牢牢綁定。
那是一個充滿算計、利益交換和冰冷規則的名利場。
但在陳拙面前的這塊十幾寸的電腦屏幕裏。
他依然是那個會在半夜被王話少蹭走牛肉乾的室友,是周凱心裏那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山,是林一最討厭的增加作業的混蛋,也是老苗和和歸心裏,那個永遠走在最前面的隊長。
陳拙放下手裏的水杯。
他聽着身後山姆敲擊鍵盤發出的狂躁聲,以及阿倫嘴裏唸叨着的物理公式。
他抬起雙手,將十指放在了那塊略微有些發燙的筆記本鍵盤上。
【C】:@苗中東那邊局勢亂,別光顧着喫瓜,出外勤的時候注意安全。
【C】:@.嫌作業多就別學了,要是實在困,明天逃兩節課,回宿舍好好睡一覺,教授點名讓室友幫忙答個到就行了。
陳拙敲完,按下回車鍵。
國內這會兒正是大半夜,羣裏估計大家都已經睡了,沒有新的消息跳出來。
陳拙握住鼠標,光標移動到屏幕右上角,點了一下那個紅色的叉。
聊天窗口消失。
電腦屏幕重新恢復了那張系統自帶的藍天白雲壁紙,右下角的企鵝也終於安靜了下來,不再閃動。
陳拙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他轉過身,將背靠在吧檯椅上,目光透過公寓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波士頓深秋的夜色。
查爾斯河在夜色中靜靜地流淌,遠處的哈佛和麻省理工校園裏,依舊有無數盞燈火通明,那裏有無數顆絕頂聰明的大腦,正在爲了他隨手寫下的一行公式而徹夜難眠。
“陳!你快來看看這頁該死的PPT!”
客廳裏,山姆頂着一頭雞窩般的亂髮,絕望地揮舞着手裏的一疊打印紙。
“這步指針重定向,如果我不展開講,臺下那幫哈佛的老頭絕對會用唾沫星子淹死我的!”
陳拙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隨意地擦了擦髮梢上的水漬,語氣極其平淡且不負責任。
“那是你們的代碼,自己想辦法解釋,我看不懂。”
陳拙打了個哈欠,轉身朝着自己的臥室走去。
“我困了,先去睡了,你們倆走的時候記得把客廳的披薩盒子扔了。”
“見鬼的數學家!你這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山姆在背後發出一聲悽慘的哀嚎。
伴隨着這聲哀嚎,陳拙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咔噠一聲。
房門關上。
第321章 他其實就是懶
下午三點一刻。
魔都,陸家嘴。
密集的雨水打在環球金融中心高層的全景玻璃幕牆上,匯聚成一條條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黃浦江切割得支離破碎。
江面上徽肿藕裰氐幕野咨F氣,幾艘老式江輪的汽笛聲被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徹底擋在外面,只能看見那些模糊的,在雨幕中閃爍的紅色航標燈。
這是一家外資背景的量化對沖基金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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