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大衛找了個措辭。
“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你們的論文會被人挑刺?”
“挑刺是他們存在的權力,但事實會讓他們閉上嘴的。”
陳拙轉過身對着大衛笑了笑。
陽臺的玻璃推拉門被山姆一把拽開,他帶着一身波士頓清晨的冷風撞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絕倫。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島臺前,把手機啪地一聲摔在桌面上,然後像餓死鬼投胎一樣抓起剛纔沒喫完的半個冰冷貝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老頭子瘋了......絕對是更年期提前加上狂躁症發作!”
山姆一邊大口嚼着麪包,一邊含混不清地對着大衛和陳拙瘋狂吐槽。
“你們敢信嗎?他在電話裏吼得我都快聾了!他非說我繞過實驗室審查直接上傳預印本是學術違規,更恐怖的是,他剛纔在電話裏咆哮,問我到底把那套算法的專利籤給了哪個見鬼的開曼羣島公司?!”
山姆急得手舞足蹈,麪包屑噴得到處都是。
““他說MIT的法務部和技術轉移辦公室現在正準備扒了他的皮!我他媽連開曼羣島在具體在哪個大洋都不知道!”
聽到這句話,站在一旁擦水槽的大衛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端起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深藏功與名地把嘴角的笑意壓了下去。
山姆嚥下嘴裏的麪包,開始手忙腳亂地從一旁的衣帽架上往下扯自己的外套。
“他限我二十分鐘內必須滾回MIT的機房去見他,否則就要動用權限停了我的項目和所有的機器測試額度!我他媽簡直是個奴隸!”
客房的房門也在這時打開了。
阿倫從裏面走了出來,他那張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臉此刻更是陰沉得彷彿能刮下一層霜來。
“我老闆的血壓估計已經飆到兩百了。”
阿倫一邊拉開揹包拉鍊,一邊將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連同電源線一股腦地往裏塞,順帶把昨晚散落在地上的幾頁寫滿了拓撲公式的草稿紙也胡亂抓了進去。
“他認爲我們的模型是徹頭徹尾的物理學異端!他無法接受你用一堵不講道理的代數牆,把十一維的質量缺口給生吞了!”
阿倫將拉鍊狠狠拉上。
“他讓我現在,立刻,馬上帶上原稿滾去他的辦公室,當面在黑板上給他解釋那些憑空消失的能量到底去哪了!否則就要向系裏申請撤銷我的研究資金!”
兩個被自家導師罵得狗血淋頭的天才,一個工程派,一個理論派,在中島臺前狹路相逢。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走吧,難兄難弟。”
山姆將手機塞進口袋。
“我去MIT捱罵,你去哈佛受審,祝我們今天都能活着回來喫晚飯。”
阿倫沒有回應山姆的冷笑話,他單肩背上那個沉重的包,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公寓的大門。
第314章 你是不是早知道
波士頓查爾斯河畔,酒店的行政酒廊。
早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進來,將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通明。
這個時間,酒廊裏空蕩蕩的,只有背景音樂裏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曲。
靠窗的一張圓桌旁,阿瑟坐在一張深皮沙發裏。
他面前擺着一份典型的英式早餐,煎蛋的邊緣已經凝固,培根軟塌塌的,旁邊的杯子裏,咖啡早已沒有了熱氣。
從二十分鐘前坐在這裏開始,阿瑟就一口東西都沒有動過。
他的雙手交叉,雙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頁面停留在ArXiv的最新發佈列表上。
阿瑟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極其緩慢地往下滑動。
高能物理。
計算機架構。
純數學。
三個原本在學術界各自築起高牆的版塊,此時在屏幕上被三篇幾乎在同一秒鐘跳出來的論文強行扯在了一起。
阿瑟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第三篇論文的作者欄上。
【Zhuo Chen】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上午在哈佛科學中心一號報告廳裏的畫面。
那個十四歲少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對着黑板上的死衚衕,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用一種近乎請求探討的溫和語氣說了一句話。
然後,朱熹平的粉筆就活了。
阿瑟睜開眼,看着屏幕上那篇足足有十五頁、邏輯密集得像鐵板一塊的純代數底座論文。
“這算什麼事......”
阿瑟盯着屏幕,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困了......這就是你說的困了回去睡覺了?”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酒廊裏的死寂。
餐廳的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皮埃爾穿着一件質地極好的溁疑r衫,領口規整地敞開着,右手拿着一份摺疊整齊的當天的《波士頓環球報》,左手插在褲兜裏,邁着有些散漫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的精神看起來好極了,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帶着一點古龍水的淡淡香氣。
皮埃爾在酒廊裏掃視了一圈,看到靠窗的阿瑟,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大步走了過去。
“早安,阿瑟。”
皮埃爾拉開阿瑟對面的椅子,極其放鬆地坐了下來。
“波士頓的清晨總是這麼讓人清醒,我剛剛在樓下遇到哈佛的幾個熟人,他們急匆匆的樣子就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阿瑟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依然保持着雙手交叉的姿勢。
皮埃爾轉頭招了招手,示意遠處的服務員過來。
“一杯大吉嶺紅茶,另外,請幫我拿一份現烤的可頌麪包,多要一點黃油,謝謝。”
點完單,皮埃爾把手裏的報紙平攤在桌面上,一邊用手指撫平報紙上的摺痕,一邊笑着看向對面的老朋友。
“阿瑟,你這份早餐是從昨天晚上放到現在的嗎?培根的顏色看起來像是一塊乾枯的樹皮。”
阿瑟緩緩抬起了頭。
他沒有理會皮埃爾的玩笑。
他就用那雙佈滿紅血絲,熬得有些陷下去的眼睛,死死地,幽幽地盯着皮埃爾。
酒廊裏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降了幾度。
大提琴的音樂還在繼續,但桌上的氣氛卻變得極其詭異。
皮埃爾正準備伸手去拿桌上的糖罐,一抬頭,迎上了阿瑟那道毫無波動的目光。
皮埃爾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看着阿瑟那張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臉,挑了挑眉毛。
“阿瑟,你這麼看着我,會讓我以爲我今天早上穿錯了衣服,或者我的臉上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阿瑟依然沒有說話。
他盯着皮埃爾,足足看了有十秒鐘。
酒廊的服務員託着托盤走過來,輕手輕腳地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和一盤散發着奶香的可頌麪包放在了皮埃爾面前。
“請慢用,先生。”
隨着服務員退去,桌面上重新歸於寂靜。
阿瑟終於動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邊緣,唰的一聲,乾脆地將整臺電腦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轉了一百八十度,重重地推到了皮埃爾的面前。
“看看這個。”
阿瑟的聲音沙啞,裏面壓抑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情緒。
皮埃爾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屏幕,又看了一眼阿瑟,臉上的神情依然很鬆弛。
“ArXiv?阿瑟,你大清早不喫早餐,就是爲了在網上看那些博士後寫的垃圾預印本嗎?”
皮埃爾一邊說着,一邊拿起了銀色的小勺子,在紅茶杯裏輕輕地攪動着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微微低下頭,視線落在了屏幕上。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皮埃爾手裏捏着的小勺子,突然停住了。
他雖然坐在波士頓的酒店裏,但他對陳拙那十五頁底稿的熟悉程度,放眼整個北美,除了陳拙自己,沒人能超過他。
昨天早晨,西里爾在普林斯頓收到那份全是噪點的傳真時,皮埃爾就已經通過電話把前三頁的算子推演了一遍。
但他沒看到後面的。
更沒有看到物理和計算機版塊上的這兩篇。
皮埃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原本放鬆的脊背在不自覺中挺直了一點。
但他隱藏得很好,只是隨手把勺子擱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哦,山姆和阿倫。”
皮埃爾靠回椅背上,拿起那杯紅茶抿了一口。
“陳拙在波士頓交的新朋友,我聽說這兩個孩子在各自的實驗室裏都是挺有想法的年輕人,沒想到他們的效率這麼高。”
阿瑟看着皮埃爾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兩隻手掌猛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
聲音在空曠的酒廊裏有些刺耳。
遠處的服務員嚇了一跳,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侷促地轉過頭去。
“皮埃爾,別在我面前裝出這副剛知道的噁心表情!”
阿瑟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撐着桌子,整個人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撲過去的獵犬。
他盯着皮埃爾,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帶着恐怖的質問。
“昨天下午,在哈佛科學中心,老朱卡在偏微分方程的連續性奇點上,所有人都在想辦法修補那個該死的連續流形。”
阿瑟的眼珠子裏泛着血光。
“陳拙坐在最前面,隨口說了句商空間映射,離散截斷,然後呢?他幹了什麼?”
阿瑟的指甲在桌面上狠狠地抓了一下。
“結束後說他有點困就走了!”
“我當時還覺得這孩子懂禮貌!”
阿瑟的聲音開始發顫。
“現在你告訴我,他回公寓到底幹了什麼?”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上那三篇論文的並排超鏈接。
“五個小時!”
阿瑟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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