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469章

作者:介安藝

  他沒有抱怨。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蘇打水,喝了一口,常溫的水沒有了剛纔那種刺激的冰涼感,滑過喉嚨,顯得有些平淡。

  大衛轉動着手裏的玻璃杯,聽着藍調的音樂,似乎在試圖讓腦子裏的那根弦鬆弛下來。

  “其實,陳今晚的思路,跟我們上個月在實驗室裏廢棄的一個方案很像。”

  大衛看着桌子中間那個被揉成一團的餐巾紙,緩緩開了口。

  “我們當時也在試圖用Ricci流去處理三維流形上的奇點,跟陳剛纔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一旦奇點出現,曲率就會趨向無窮大。”

  大衛嘆了口氣。

  “理查德·漢密爾頓在這個問題上卡了十幾年,我們組試圖用一種局部的幾何切除法,把奇點挖掉,然後再用手術縫合起來。”

  山姆看了大衛一眼。

  “結果呢?”

  “結果縫合之後的曲率邊界完全無法控制。”

  大衛聳了聳肩。

  “就跟陳剛纔的那個算力黑洞一樣,只要你試圖去精確地描述和控制那個奇點,數學工具就會在無窮大面前徹底崩潰。”

  阿倫放下搓臉的雙手,拿起那杯沒氣的啤酒喝了一口。

  “你們數學就是太軸了。”

  阿倫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你們總想着給宇宙裏的每一個變化都找到一個絕對嚴絲合縫的方程式,一旦找不到,你們就覺得世界末日了。”

  大衛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偏過頭,看着阿倫,順着這個話題隨口問了一句。

  “既然你覺得我們搞數學太軸,那你們搞物理的呢?”

  大衛指了指陳拙剛纔在黑板上畫的那個代表塌陷的紅圈。

  “剛纔陳的網格,因爲沒有自旋,塌陷成了一個黑洞,這在數學上沒法算,那在真實的物理世界裏呢?”

  大衛端起杯子,看着這位哈佛的高能物理博士後。

  “真實的黑洞中心,那個真正的奇點,到底是什麼狀態?你們搞物理的,用你們那些不軸的辦法,算出來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只是酒桌上同行之間用來打發時間的閒聊。

  山姆和克里斯也都看向了阿倫。

  陳拙原本正看着杯子裏的水紋,聽到這個問題,他的視線也微微抬了起來,落在了阿倫身上。

  阿倫聽到大衛的問題,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算出來?”

  阿倫搖了搖頭,把杯子放在桌上。

  “算個屁。”

  阿倫的回答粗俗而直接。

  “你以爲物理學就能對付無窮大嗎?當恆星塌陷,質量無限集中,體積無限縮小的時候,在黑洞的中心,廣義相對論的方程一樣會失效。”

  阿倫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曲率無限大,密度無限大,在那個點上,時間停止,空間不復存在,你用任何現有的物理方程去套,跑出來的結果全都是無意義的荒謬數據。”

  “那你們怎麼處理?”大衛有些好奇。

  “總不能就放在那不管吧?”

  “不管?怎麼可能不管。”

  阿倫扯了一下有些發皺的襯衫領口。

  “物理學家的辦法很簡單。”

  阿倫看着大衛,說出了一個在現代物理學中極其基礎,但在此時此刻卻顯得意味深長的詞。

  “普朗克長度。”

  陳拙端着蘇打水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我們引入了普朗克長度作爲物理學的基礎界限。”

  阿倫並沒有注意到陳拙的細微動作,他靠在椅背上,繼續用一種帶着幾分隨意,又透着幾分無奈的語氣解釋着。

  “在我們的認知裏,在這個宇宙中,沒有任何有意義的物理尺度能夠比普朗克長度更小,它是一切物理定律的底線。”

  阿倫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距離。

  “當恆星塌縮,物質向中心擠壓,我們用方程去計算它的演化,一直算,一直算。”

  阿倫的手指慢慢靠攏。

  “但是,當它縮小到普朗克尺度的時候。”

  阿倫的手指停住了,沒有再繼續合攏。

  “我們就停下來。”

  阿倫看着桌上的幾個人。

  “我們不再往下算了,因爲到了那個界限之內,連續的時空概念已經失去了意義,量子引力效應接管了一切,而我們現在根本沒有量子引力的完美理論。”

  “所以。”

  阿倫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光棍的姿勢。

  “我們直接在普朗克長度那裏,畫一條線,把線裏面的那個奇點,當成一個絕對的黑箱。”

  阿倫端起那杯沒氣的啤酒。

  “我們不去管黑箱裏面是什麼,不去算它到底有多大,我們只處理黑箱外面的物理現象。”

  阿倫喝了一口酒。

  “這就是物理學家的避險方式,算不過去,我就不硬算,我給自己劃一條底線,到了底線,直接閉眼。”

  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藍調薩克斯的聲音在酒館裏迴盪,帶着一種特有的沙啞。

  山姆聽完阿倫的話,突然冷哼了一聲。

  “原來你們搞物理的,跟我們寫代碼的也沒什麼兩樣。”

  山姆把身子往前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遇到解不開的死局,全都是一套邏輯。”

  大衛看向山姆。

  “你們計算機遇到死局怎麼幹?拔電源?”

  “倒是比拔電源稍微文明一點。”

  山姆撇了撇嘴。

  他指着桌上那個被自己揉成一團的餐巾紙。

  “就像陳剛纔寫的那個矩陣,如果不去管它,隨着網格收縮,維度指數級爆炸,最後的結果就是內存溢出,系統徹底死機崩潰,連帶着前面所有的計算數據全部完蛋。”

  山姆看了一眼陳拙。

  “在計算機科學裏,如果我們明知道一個變量在某種極端情況下會趨近於無限,會導致這種毀滅性的後果,我們絕對不會傻到給服務器去加內存,試圖去承載那個無限。”

  山姆敲了敲桌子。

  “我們會寫一段代碼。”

  山姆的眼神裏透出一種屬於程序員的冷酷邏輯。

  “一段叫做‘異常處理’的代碼。”

  山姆看着桌上的幾個人,解釋着這個在編程裏最常見的基礎操作。

  “在程序的底層邏輯裏,我們會提前設定一個界限,一個臨界值,當算法咝校兞块_始膨脹,一直逼近那個臨界值的時候。”

  山姆做了一個揮刀往下砍的手勢。

  “只要它敢越過那條線。”

  “咔嚓。”

  山姆嘴裏配了個音。

  “異常處理機制會被立刻觸發,程序會自動中斷那個導致無限循環的線程,強行截斷。”

  山姆攤開手。

  “然後,系統會彈出一個報錯窗口,告訴你這裏有問題,但是。”

  山姆加重了語氣。

  “系統本身不會死機,服務器依然在正常咿D,其他的數據依然安全。”

  山姆靠回椅子上,拿過桌上的幾根冷掉的薯條,塞進嘴裏。

  “計算機的邏輯就是這麼不講道理,我解決不了那個無限,我也算不出那個無限,但只要我設定了異常截斷,那個無限就永遠別想搞死我的系統。”

  酒館裏的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阿倫和山姆的話,在這張小小的桌子上交織在了一起。

  物理學的普朗克長度,黑箱,不再計算。

  計算機的異常處理,截斷,報錯但不死機。

  不管是研究宇宙起源的高能物理,還是研究虛擬算法的計算機科學,在面對那個代表着毀滅和崩潰的“無限”時。

  他們都沒有選擇像數學家那樣,去死磕,去修補,去試圖用嚴密的方程填滿那個無底洞。

  他們都在擺爛。

  他們用各自領域的方式,在懸崖邊上劃了一道線,然後轉過身,拒絕再往前走一步。

  陳拙坐在阿倫和山姆的對面。

  他手裏依然端着那杯早就沒有了冰塊的蘇打水。

  他沒有出聲打斷他們的閒聊。

  他安靜地聽着。

  聽着阿倫說起物理定律的底線,聽着山姆講起代碼裏的強行截斷。

  陳拙的視線落在水杯裏那一點平淡無奇的水面上。

  但他眼底的那種平靜,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原本因爲代數修補失敗而有些遊離的眼神,此刻正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

  普朗克長度。

  異常截斷。

  這兩個屬於其他學科的,帶着濃厚實用主義色彩的名詞,像是在他腦子裏的那片黑暗中,劃亮了兩根微弱的火柴。

  陳拙慢慢放下了手裏的蘇打水杯。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身體的姿態沒有任何改變,但大衛卻敏銳地感覺到,陳拙周圍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一下。

第291章 三色通道

  陳拙鬆開了握着玻璃杯的手。

  陳拙往後退了半步,把椅子推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在有些嘈雜的酒館裏並不顯眼,卻讓桌上的其他幾個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大衛放下了手裏的杯子,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