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老教授用粉筆在這個極細的地方重重地點了一下。
“這裏,就會出現一個奇點。”
黑板上出現了一個實心的白點。
老教授轉過身,看着臺下的學生和研究員。
“連續時空在這個點上發散了。”
他指着那個白點。
“曲率變得無窮大,度量張量失效,你們之前學過的那些漂亮的連續微積分公式,在這裏全部變成了廢紙。”
陳拙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黑板上的那個白點。
這和朱熹平在龐加萊猜想裏遇到的問題,在本質上是一模一樣的。
朱熹平就是在處理流形在演化過程中出現的拓撲斷裂。
昨天上午,陳拙親眼看着朱熹平在哈佛的階梯教室裏,拉下整整三塊黑板。
朱熹平用了整整四十分鐘,寫下了無數個複雜的偏微分方程,用極度嚴密的邏輯,給這個奇點附近的收斂速度定下了一個界限。
陳拙看着臺上的老教授,想看看物理會怎麼對付這個東西。
老教授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你們去對面的科學中心,問問那些搞數學的同行。”
老教授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臺下有幾個人笑了起來。
“他們會告訴你們,這裏需要做大手術。”
老教授搖了搖頭。
“他們會寫上幾百頁的方程,去證明這個極限在某種條件下是收斂的,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把這個破洞補上,讓流形重新變得平滑。”
老教授轉過身,看着黑板上的那個奇點。
“但我們沒有那個時間。”
他放下手裏的粉筆。
在臺下所有人的注視下,老教授拿起講桌上的一塊黑板擦。
他走到黑板前,直接用黑板擦對準了那個代表奇點的白點。
用力一抹。
沒有列方程,沒有求極限,沒有證明任何收斂條件。
那個在數學家看來需要耗費十年心血去填補的奇點,就這樣被一塊破舊的黑板擦,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徹底從黑板上抹掉了。
抹掉之後,原本連續的圓筒圖形中間,出現了一大塊空白。
老教授扔掉黑板擦,重新拿起粉筆。
他在那塊空白的地方,沒有去畫新的平滑曲線。
他手腕晃動,在黑板上畫出了一條條橫豎交錯的直線。
一條橫線。
一條豎線。
幾秒鐘的時間,一張四四方方的網格,粗暴地覆蓋在了原本奇點存在的位置。
網格的線條把原本連續的空間割裂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正方形格子。
連續的線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離散的交叉點。
老教授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連續積分在這裏算不下去。”
老教授看着臺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他的手指敲在黑板的那張網格上。
“所以我們把時空切碎,放在一個離散的晶格里。”
會議室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習慣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推演方式。
陳拙坐在後排,目光鎖定在那張網格上。
“不要去管極限在這個點上是否嚴密連續。”
老教授的聲音在會議室裏迴盪。
“不要去管數學上的那些存在性證明。”
老教授拿着粉筆,在網格的節點上重重地點了幾下。
“只要網格足夠密,只要節點之間的距離趨近於普朗克長度。”
老教授轉過頭,看着臺下的學生。
“跑出來的結果符合重力場觀測,符合實驗數據,它就是對的。”
這句話一出來。
陳拙的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亮了一下。
符合觀測,它就是對的。
不用去管極限是否嚴密連續。
這種在數學家看來到處都是漏洞,完全不講理的跳步,在物理系,竟然是正大光明的常規操作。
數學家追求的是過程的絕對無懈可擊,哪怕最後得出的結論毫無用處。
而物理學家要的是結果。
只要結果管用,中間的過程哪怕是用泥巴糊起來的腳手架,他們也敢踩上去。
陳拙看着黑板上那張粗糙的網格。
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裏,把他困死的那條巨大的鴻溝,那條需要證明離散網格能完美收斂回原本拓撲結構的鴻溝。
在物理學家的眼裏,根本就不存在。
橋斷了?
那就不要管它斷沒斷,直接踩着碎石跳過去。
陳拙覺得自己之前確實像皮埃爾說的那樣,犯了搞數學的潔癖,他太想在第一步就做到完美無缺了。
但他忘了,在建造一座宏偉的建築之前,首先需要搭起的,往往是粗糙的腳手架。
陳拙沒有去抄黑板上老教授後來補上去的那些關於能量場和自旋的方程。
他不需要那些物理外殼。
他只需要這個簡單粗暴的動作。
把連續切碎。
陳拙低着頭,視線完全集中在面前的紙頁上。
他手裏的筆,順着本子上印好的溗{色網格線,穩穩地畫下了一個個黑色的圓點。
這些圓點代表着被打碎的流形。
臺上的老教授還在滔滔不絕地講着弦在網格中的量子漲落。
陳拙的耳邊,老教授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最後完全被過濾掉了。
他手腕微動,在兩個黑色的圓點之間,畫上了一道連線。
物理學家在連線上定義了規範場。
陳拙不需要規範場。
他在那條連線的旁邊,寫下了一個代數幾何裏的映射符號。
既然物理學家敢在這個網格上跑實驗數據。
那他就敢在這個網格上,用純粹的代數矩陣,把霍奇猜想的骨架搭起來。
第286章 晚上見
臺上的老教授把手裏剩下的一小截粉筆隨手丟進了黑板下面的粉筆槽裏。
他沒有對這堂長達兩個多小時的講座做任何總結,也沒有問臺下有沒有人沒聽懂。
他甚至連黑板都沒擦,直接走到講桌旁邊,拿起自己的馬克杯推開講臺側面的小門,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鐘,隨後便是一陣收拾東西起身的動靜。
沒有人抱怨教授的這種不告而別,物理系的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做派。
前排幾個學生站起身,一邊把散亂的草稿紙往包裏塞,一邊還在爲黑板上最後一個未解的參數爭論着,後排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順着階梯過道往外走。
陳拙的筆記本上溗{色的網格線被黑色的字跡覆蓋着。
一個個代表流形碎片的黑點,一條條代表代數映射的連線,在這兩頁紙上構建出了一個看起來有些複雜的網絡。
陳拙的視線落在這個網絡的最中心。
那裏是物理學家剛纔在黑板上用黑板擦強行抹掉奇點的地方。
而在陳拙的本子上,那個位置被一個多維矩陣代替了。
他看着那個矩陣,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這不是證明。
陳拙心裏很清楚。
這東西現在如果拿給任何一個做純數學的人看,對方大概率會皺起眉頭。
因爲從頭到尾,他沒有去證明這個矩陣在取極限的時候,能不能嚴絲合縫地收斂回原本的拓撲結構。
他只是借用了物理學家的那塊黑板擦,把算不下去的連續空間強行切碎,然後用代數符號把這些碎片勉強連接了起來。
滿是物理直覺,到處都是邏輯上的跳步。
但這確實是一個能夠繞開龐大計算量的架構。
一個粗糙的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草圖。
陳拙伸手拿過放在一旁的筆。
他沒有再往紙上添任何一個符號,他把筆蓋上,然後伸手把厚厚的筆記本合上,把那些粗糙的網格和矩陣全部封存在了裏面。
陳拙把東西收拾好,跟着三三兩兩的人羣,順着走廊往出走。
“陳?”
走廊前面不遠處的拐角處,傳來一個帶着幾分不確定和意外的聲音。
陳拙停下腳步,抬起頭。
迎面走過來一個白人青年。
他今天依舊穿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灰藍色毛衣,他的臂彎裏依然夾着那個厚厚的活頁本。
是大衛。
陳拙看着對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朝他點了點頭。
“大衛。”
大衛快步走了過來,目光在陳拙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胸前那張橙黑相間的普林斯頓通行證上。
在這棟到處都是實驗儀器和物理學家的紅磚大樓裏,這張數學系的牌子顯得格格不入。
“你今天沒去科學中心?”
大衛停在陳拙面前,挑了挑眉毛,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錯愕。
“我還以爲你這兩天會趁着走之前在數學系待著,怎麼跑到物理系這邊來了?”
他看了一眼陳拙走出來的那個會議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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