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抬起頭看着皮埃爾,眼神裏的那種挫敗感散去了一些。
他把那張通行證收進外套的口袋裏。
“我明白了。”
陳拙點了點頭。
“麻煩老師了。”
“這只是個建議,能不能看出名堂,看你自己。”
皮埃爾拿起包。
“這兩天好好在波士頓逛逛吧,普林斯頓那邊不用急着回。”
說完,皮埃爾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出了餐廳。
陳拙坐在位子上。
他看着桌面上那張畫着線條的餐巾紙。
紙上的那個大叉,現在看起來沒那麼死板了,取而代之的,是旁邊那幾道橫槓。
粗糙的腳手架。
陳拙拿過剛纔沒喫完的吐司,放進嘴裏,慢慢喫完。
他拿起那杯牛奶,一口喝掉。
陳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把桌上的碎紙片和那張畫了圖的餐巾紙攏到一起,揉成一團,扔進路過的垃圾桶裏。
時間還早,離下午兩點還有好幾個小時。
他決定回房間,先去查閱一下關於格點規範場論的基礎資料。
如果不提前做點功課,下午去聽絃理論的研討會,大概率會聽不懂。
第285章 他山之石
中午的陽光照在酒店房間的玻璃窗上,在地毯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
房間裏很安靜,陳拙坐在書桌前,低着頭,手裏握着一支筆。
桌面上散落着幾張草稿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這是他上午從哈佛圖書館複印回來的一些資料摘錄,標題是關於格點規範場論的基礎定義。
他沒有去管那些關於夸克,膠子,強相互作用的物理背景介紹。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那些大段的文字描述,落在了中間的數學公式上。
陳拙把連續的規範場,改寫成定義在離散網格連線上的羣元素。
接着,他又把原本連續空間裏的積分符號,強行替換成了對離散格點的求和。
寫完這一行,他停下來,看着紙面上的結構。
這是一套完全爲了繞開無窮大而強行發明的數學外殼。
物理學家在面對連續空間裏算不下去的積分時,想出了這種辦法。
陳拙沒有去深挖這套工具背後的物理意義,他現在也不關心這東西在現實中對應着什麼粒子。
他只是把這套工具的矩陣結構和代數關係,一行一行地拆解開來,記在腦子裏。
連續的微商變成了差分,積分變成了求和。
橋的輪廓似乎有了一點影子,但還很模糊。
陳拙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下午一點十分。
他放下筆,把桌上的幾張草稿紙收攏,疊在一起。拉開抽屜,他把昨天在哈佛科學中心畫着黑點的幾張紙也拿了出來,和這些草稿紙放在一邊。
他沒打算帶這些舊紙出門。
陳拙拿了一本全新的筆記本。
這本子比普通的筆記本要大一圈,硬皮封面,印着溗{色的網格線。
這是他上午路過文具店時剛買的。
他把新本子裝進包裏,帶上一支筆,然後拿上皮埃爾給的那張通行證,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波士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但風吹在身上還是涼的。
陳拙順着校園裏的小路,拐向了另一側的建築羣。
十幾分鍾後,一棟大樓出現在前面,大樓的入口處沒有什麼顯眼的招牌,只在門邊的牆上嵌着一塊銅牌。
傑斐遜物理實驗室。
這裏的建築風格和數學系完全不同。
數學系的科學中心大廳裏到處都是沙發和圓桌,走廊的牆上掛滿了黑板,隨時隨地都有人在上面寫寫畫畫。
但這裏沒有。
傑斐遜實驗室的走廊顯得有些幽暗,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掛着各種標有高壓,激光字樣的警示牌。
偶爾有一兩個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行色匆匆,誰也沒有看誰。
陳拙順着走廊牆上的指示牌往前走。
皮埃爾給的通行證上寫着會議室在二樓的盡頭。
他順着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了一扇半掩着的門。
裏面是一間小型的階梯會議室。
面積不大,大概能容納五六十人。
一排排的長椅呈階梯狀往下延伸,最下面是一個不大的講臺,牆上掛着兩塊上下滑動的黑板。
研討會還沒有正式開始,裏面已經坐了三四十個人。
和數學系那邊西裝革履,嚴陣以待的氛圍不同,這裏來的人穿着都十分隨意。
有人穿着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有人套着一件肥大的舊外套,還有人乾脆穿着印着不知名樂隊標誌的短袖T恤。
前排的幾個人正聚在一起,大聲爭論着某個實驗數據的誤差率,後排的人有的在翻報紙,有的在啃着喫了一半的三明治。
陳拙拿着通行證,順着過道往下走。
他在倒數第三排靠邊的一個空位停了下來。
旁邊坐着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白人男生,穿着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正低頭看着腿上的一本書,手裏還拿着一根筆在上面轉。
陳拙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動靜不大,但旁邊的男生還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男生的目光在陳拙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他面前乾乾淨淨的桌面上。
“本科生?”
男生隨口問了一句,語氣有些懶散。
陳拙轉過頭,看着對方,溫和地笑了笑。
“不是。”陳拙回答。
男生把手裏的筆停下來,合上腿上的書,書的封面上印着《量子場論》幾個大字。
他打量了一下陳拙身上的打扮。
“數學系的?”
男生挑了挑眉。
“算是吧。”
陳拙點點頭。
男生笑了一聲,往後靠在椅背上。
“稀客啊。”
男生把手背在腦後。
“這幾天你們數學系不是都在科學中心那邊,聽那個什麼龐加萊猜想的報告嗎?聽說那邊快把人逼瘋了。”
“是挺累的。”
陳拙順着他的話接了一句。
“所以跑來我們這邊換換腦子?”
男生撇了撇嘴。
“不過你可能要失望了,今天這場講的是弦論裏的拓撲演化,臺上那個老頭子講課可是出了名的天馬行空,你們數學系的人聽了估計會想打人。”
“沒事,我就隨便聽聽。”
陳拙把筆記本平放在桌上。
男生看了一眼那個厚厚的本子,又看了看本子裏印着的網格線。
“帶這麼厚的本子,還說隨便聽聽。”
男生嘟囔了一句,重新翻開自己的書,不再搭話。
陳拙沒有解釋。
他從口袋裏掏出筆,翻開網格本的第一頁。
白色的紙張上,只有細密的溗{色線條交織在一起,形成無數個微小的正方形。
陳拙把筆放在紙頁旁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看着前面的講臺。
下午兩點整。
會議室前面的側門被推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不修邊幅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大概六十多歲,身上套着一件皺巴巴的西裝,西裝的兩個口袋裝了太多東西而變得鼓鼓囊囊的。
他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個釦子敞開着。
他左手拿着一個馬克杯,右手夾着根粉筆。
會議室裏原本嗡嗡的交談聲稍微小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安靜下來,還有幾個人在後排低聲說着話。
老教授似乎並不在意這種隨意的氛圍。
他走上講臺,把手裏的馬克杯放在講桌的邊緣,然後直接走到黑板前。
沒有開場白,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打開投影儀放幻燈片。
老教授轉身面向臺下。
“今天我們談談弦在時空演化裏的拓撲變化問題。”
老教授開了口,聲音洪亮,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他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道弧線。
“在最基本的情況下,我們可以把一根弦在時空裏掃過的軌跡,看作是一個二維的曲面,我們管它叫世界面。”
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圓筒狀的圖形。
老教授畫圖的速度很快,線條也有些潦草,跟朱熹平在黑板上那種一板一眼的板書完全不同。
陳拙坐在後排,看着那個圓筒。
“當這根弦在時空中平穩移動的時候,一切都很好,我們可以用連續的積分把它的作用量算出來。”
老教授在圓筒旁邊寫下了一個積分符號,後面跟着一串物理量。
“但是。”
老教授手裏的粉筆在圓筒的中間用力一捏。
他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的形狀,圓筒的中間變得極細。
“如果時空的拓撲結構發生改變,比如空間撕裂,或者多個維度捲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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