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不需要客套的稱讚,也不需要無意義的鼓勵。
當一條充滿直覺與美感的數學進攻路線被拋出來時,他們第一的反應就是順着這條路,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它的盡頭。
陳拙收回視線,他低下頭,翻開面前的草稿本。
筆落在紙面上,寫下了半行復雜的偏微分方程。
第281章 開端
波士頓早晨的風帶着一點大西洋的潮氣。
哈佛大學科學中心的走廊裏,迴盪着雜亂的腳步聲。
今天沒有人在大廳的咖啡吧檯前多做停留,買到咖啡的人都拿着紙杯,快步朝着走廊盡頭的那間大型階梯教室走去。
陳拙跟在皮埃爾和阿瑟身邊。
他們手裏都拿着哈佛後勤處統一發放的信封,裏面裝着這次會議的日程表和幾張白紙。
階梯教室的門完全敞開着。
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這不是那種爲了看熱鬧而擠滿本科生的公開講座。
坐在這裏的,全都是從普林斯頓,哥倫比亞,麻省理工以及歐洲各個大學趕來的同行。
有頭髮花白的老教授,也有穿着西裝的青年學者。
教室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裏混雜着咖啡的苦味和低聲交談的話語。
皮埃爾帶着陳拙順着臺階往下走,在中間偏後的一排空位停了下來。
阿瑟先坐了進去,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皮埃爾坐在中間,陳拙在皮埃爾右手邊的空位上落座。
陳拙把手裏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解開信封上的繩子,把裏面的幾張白紙抽出來。
接着,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把筆輕輕放在白紙旁邊。
皮埃爾轉過頭,看了一眼陳拙放在桌上的白紙。
“今天不用自己算。”
皮埃爾的聲音不大,只是正好能讓陳拙聽見。
“看臺上就行。”
陳拙點了點頭。
“沒什麼的,我當筆記本用。”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前面幾排學者的頭頂,落在了階梯教室最前方的那片區域。
前面的景象,和中後排的擁擠完全不同。
從第一排的座位到講臺之間,被刻意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這種物理上的距離感,讓第一排的幾個人顯得格外突出。
那裏只擺了六把椅子。
中間坐着哈佛數學系的主任陶貝斯。
他的左手邊是丘成桐,右手邊和旁邊幾個位置,坐着幾位主攻幾何分析的M國科學院院士。
這六個人都沒有互相交談。
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平放着那一摞複印手稿,三百多頁的A4紙,比磚頭還厚還重。
手稿旁邊,散落着幾支記號筆。
沒有人喝咖啡,也沒有人看手錶,他們靠在椅背上,或者身體微微前傾盯着講臺,身上透着一種冰冷而嚴苛的審視感。
講臺上是一整面佔據了整面牆壁的黑板。
一共分爲四塊,可以上下拉動,黑板擦得乾乾淨淨,下面長長的粉筆槽裏,整齊地碼放着一排白色的無塵粉筆。
牆上的掛鐘,分針指向了十二。
九點整。
教室側面的門被推開。
朱熹平和曹懷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階梯教室裏原本低微的交談聲,在幾秒內徹底消失。
幾百人的空間裏,安靜得只能聽到暖氣管道里傳出的輕微風聲。
沒有掌聲。
沒有任何人站起來拿麥克風做開場白介紹。
曹懷東走到講臺側面。
那裏有一張獨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個連着線的麥克風。
曹懷東拉開椅子坐下。
他把一直抱在懷裏的那份原版手稿放在桌面上,翻開黑色的封皮,翻到第一頁。
他的右手拿起一支筆,目光在手稿和臺下第一排的那幾位院士之間掃了一下。
朱熹平沒有走向桌子。
他直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黑板前。
他從粉筆槽裏拿起一根嶄新的白色粉筆,沒有轉身面向臺下,也沒有說一句“早上好”。
他背對着幾百名世界頂尖的數學家,抬起手,粉筆落在了最左側的那塊黑板上。
粉筆尖接觸黑板,發出一聲清脆的敲擊聲。
一串描述初始流形狀態的偏微分方程,順着他的手腕移動,平穩地出現在黑色的背景上。
字母和數字寫得很大,也很用力。
白色的粉筆灰順着黑板的表面往下落。
陳拙坐在中後排,目光落在黑板上。
這是一切推演的地基。龐加萊猜想在Ricci流下的初始條件被一行一行地列出來。
朱熹平寫得不快,但非常連貫。
他寫完第一行,粉筆在末尾重重地點了一下,接着換行,寫下漢密爾頓關於曲率演化的那個經典不等式。
十五分鐘過去了。
第一塊黑板寫滿了一半。
臺下沒有人做筆記。
大家都在盯着那一行行方程,把它們和自己腦子裏看過的預印本內容進行覈對。
就在朱熹平準備寫下第三個引理的時候。
第一排最左側,一位來自麻省理工的教授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他沒有舉手,直接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階梯教室裏迴盪。
“朱。”
粉筆在黑板上停住了。
朱熹平沒有轉頭。
“第一塊黑板第三行。”
麻省理工的教授看着黑板上的字跡,語氣裏沒有一點客套。
“這裏的初始流形平滑條件,你們是直接借用了漢密爾頓九五年的那個引理,還是自己做了放縮?”
這是一個很細節,但極其致命的邊界問題。
如果不把初始條件敲定,後面的所有演化都會變成空中樓閣。
教室裏的目光瞬間在提問者和講臺之間切換。
朱熹平依然背對着臺下,手裏的粉筆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坐在講臺側面的曹懷東動了。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面前的手稿。
他甚至沒有去翻動紙頁,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桌面上那個麥克風。
“做了放縮。”
曹懷東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平穩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麻省理工的教授盯着他。
“界限在哪裏?”
“具體界限放寬到了手稿第十二頁的公式四點一。”
曹懷東的語速很穩,吐字清晰。
“因爲在後續的推演中,我們需要給奇點留出足夠的空間來處理曲率爆破,漢密爾頓的原版引理在這裏太緊了,會導致流在有限時間內無法收斂。”
麻省理工的教授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手稿。
紙頁翻動的聲音很響。
他直接翻到第十二頁,目光在紙面上掃了兩行。
他拿起手裏的一支紅筆,在公式四點一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看到了。”
教授抬起頭。
“放縮幅度在允許誤差內,繼續吧。”
曹懷東往後靠了靠,離開了麥克風。
停在黑板上的粉筆重新動了起來。
陳拙看着講臺側面的曹懷東,手裏把玩着筆。
幾百頁的手稿,每一行公式在哪一頁,爲什麼要這麼改,底層的邏輯像是一張網,被曹懷東完完全全地罩在了腦子裏。
推演繼續往前推進。
黑板上的方程越來越複雜,裏奇張量的演化開始涉及非線性項的處理。
十分鐘後。
哈佛數學系主任陶貝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看着朱熹平剛剛寫下的一行關於特徵值下界的方程。
“停一下。”
陶貝斯開口了。
粉筆再次停住。
陶貝斯看着黑板,眉頭微微皺着。
“那個特徵值的下界,爲什麼取常數C,而不是依賴於時間t?在曲率演化的過程中,體積是在變化的。”
這一次,曹懷東沒有靠近麥克風。
朱熹平把手裏的粉筆放下,轉過身,面向臺下。
他的西裝袖口上已經沾了一層薄薄的粉筆灰,他看着坐在正中間的陶貝斯。
“因爲在這個連通分支上,裏奇曲率已經被局部控制住了。”
朱熹平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南方口音,但英語的發音咬得很實。
“你看前面那個不等式,我們已經用極大值原理給出了截斷,在局部區域內,t的演化不再影響基本羣的結構,所以下界可以取絕對常數C。”
陶貝斯順着朱熹平指的方向,看了看上一行那個被紅粉筆圈出來的極大值截斷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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