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皮埃爾今天沒有出來散步?”
“他在書房看稿子。”陳拙說。
“師母讓我去鎮上買點咖啡豆。”
“是該喝點熱咖啡了。”
米勒先生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天氣預報說下週氣溫還要降,這幾棵樹的葉子這幾天估計就會全部掉光了,我得在下雨前把它們都裝進袋子裏,不然漚在草坪上會把草根爛掉。”
“需要幫忙嗎?”
陳拙看了一眼那幾大堆還沒裝袋的落葉。
“不用,不用。”
米勒先生擺擺手。
“你快去買東西吧,我也權當是鍛鍊身體了。”
陳拙點點頭。
越靠近拿騷街,周圍的聲音就越發嘈雜起來。
週末的下午,普林斯頓的本科生們大都跑出了宿舍。
路邊停滿了各種顏色的自行車,有的前輪歪斜着搭在馬路牙子上。
街角的電線杆上貼着厚厚一層海報,最外面的一張是關於週末迎戰耶魯大學的橄欖球比賽,邊角被風吹得翹了起來。
陳拙走在人行道的外側。
老咖啡館就在拿騷街中段的轉角處。
外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門把手有些發亮。
陳拙伸手推開門。
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的內側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裏面的人很多。
吧檯後面的那臺銀色的意式半自動咖啡機正在全負荷咿D。
陳拙徑直走到吧檯前。
點單的隊伍有三個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穿着米色風衣的短髮女孩,她正低頭從錢包裏翻找零錢。
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從她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滾到了陳拙的腳邊。
陳拙低下頭,彎腰把那枚硬幣撿了起來。
女孩轉過身,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手有點不聽使喚。”女孩伸出手。
“沒關係。”
隊伍往前挪,女孩點了一杯熱拿鐵,拿着小票走到一旁等候。
輪到陳拙了。
吧檯後的店員是個留着短鬍子的年輕人,圍着一條深棕色的粗布圍裙,胸口沾着一些咖啡粉末。
“需要點什麼?”
店員拿起筆,在一旁的紙杯上懸空準備。
“不買飲品。”陳拙開口。
“要一磅曼特寧咖啡豆,深度烘焙。”
店員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是給瑪蒂爾達夫人帶的吧?”店員笑了,“她每個月都要買這個批次的豆子。”
“對。”
陳拙點點頭。
“瑪蒂爾達說,不要磨成粉,保持原豆。”
“沒問題,夫人就喜歡自己動手。”
店員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個大號紙袋。
“這一批是上週二剛烘出來的,已經養好了豆子,現在味道正合適。”
陳拙把手揣進口袋裏,把那兩張二十美元的紙幣拿出來。
陳拙往吧檯的左側退了半步,把正面的收銀位置讓給後面排隊的人。
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裏,安靜地站在那兒等待。
等待的間隙,他的視線越過吧檯前走動的人羣,落在了咖啡館裏採光最好的那片區域。
那是靠着落地窗的一排圓桌。
店裏的聲音很雜,但那個角落裏傳來的說話聲,依然清晰地透過各種各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靠窗的第二張圓桌旁,坐着一個年輕男人。
他背對着窗戶,身上那件溁疑难蚪q衫看起來質地極其柔軟,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白色的襯衫領邊。
男人的語速很快,英語發音很流利,但咬字的時候帶着一點明顯的俄國口音,尤其是遇到彈舌音的時候。
“你們看到的只是終端的賬單,那是最末流的東西。”
男人靠在椅背上,右手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很大的弧線。
“在天然氣管線沒有鋪設過去之前,所有的市場定價模型都是空談,等到了冬天,柏林開始降溫,烏連戈伊的閥門稍微調小一點,倫敦交易所的數字就會直接跳水。”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這就是槓桿,管道不是用來輸氣的,管道就是槓桿本身。”
桌子中間放着三杯拿鐵。
杯子裏的奶泡已經因爲長時間放置而塌陷了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難看的奶漬,沒有人去動那些咖啡。
坐在他對面的是三個年紀相仿的學生,穿着常春藤聯盟常見的套頭衫和休閒西裝。
他們聽得很專注,其中一個手裏還拿着一支筆,下意識地在餐巾紙上划着無意義的線條。
男人的肢體語言充滿了一種天然的擴張性。
他說話的時候,手臂的揮舞範圍很大,身體時而前傾,時而靠後,彷彿這張直徑不到一米的圓桌,就是他用來發號施令的辦公桌。
陳拙靠在吧檯邊緣,靜靜地看着。
他對那些宏觀的經濟概念基本上一知半解,頂多是從新聞上聽到過一些,除此之外就是上輩子扔進了股市裏交學費的錢了。
在同一片靠窗區域的邊緣,一張剛剛翻檯的空桌旁,站着另一個年輕人。
這個人穿着一件夾克。
夾克的顏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拉鍊拉到了最頂端,遮住了脖子。
年輕人的左手託着一個回收盤,右手拿着一塊溼抹布。
他正在清理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殘局。
他的動作非常麻利,而且極度安靜。
他先是把兩個用過的空紙杯疊在一起,放進托盤的邊緣,然後拿起沾着一點果醬的碟子,穩穩地壓在托盤中心。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瓷器和塑料托盤之間沒有發出任何碰撞的聲音。
最後,他拿着那塊抹布,在桌面上呈U字形擦拭。
他沒有使用噴壺,大概是怕清潔劑的水霧濺到旁邊的客人。
他擦完了桌子,轉身走向下一張空桌。
在經過那個穿着羊絨衫男人所在的圓桌時,年輕人的腳步明顯放輕了。
不是出於禮貌的避讓,而是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對周圍環境聲音和空間極度敏感的本能。
他的肩膀微微向內收了一下,縮減了自己身體橫向的截面積,像是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緊貼着走道的邊緣滑了過去。
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看着手裏的托盤和抹布。
陳拙依然靠在吧檯邊。
一左一右,兩個年輕人的物理狀態在他的視野裏同時存在。
一個在不斷地向外散發聲音和動作,佔據着空間,另一個在不斷地收縮自己,消除着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一磅曼特寧,裝好了。”
吧檯裏的店員喊了一聲。
陳拙轉過頭,看着電子秤上的數字。
454克,正好一磅。
店員拿起袋口,用力折了兩道,把袋子封得嚴嚴實實。
“找您的錢,十六美元。”
店員把紙袋和找零的鈔票一起推過來。
“謝謝。”
陳拙伸手接過紙袋,把零錢揣進口袋,他單手抱着紙袋,轉身準備往門外走。
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
那張靠窗的圓桌旁,那個穿着羊絨衫的男人正好講到了某個讓他情緒高漲的節點。
“......只要控制了那幾個中轉樞紐,底線就在我們手裏!”
男人大聲說着,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右手猛地向外側一揮,做了一個用力的橫掃動作。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了。
手背重重地撞在了桌角的一杯水上。
杯子被巨大的他的胳膊擊中,瞬間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而那個穿着舊夾克的年輕人,此刻正好端着托盤,走到那張桌子的邊緣,準備去收旁邊椅子上的廢報紙。
一聲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在咖啡館的角落裏炸開。
玻璃杯砸在硬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
半杯冰水夾雜着幾塊半融化的冰塊,潑濺在地上,有一大片水漬,直接濺到了那個夾克年輕人的左腳上。
那是一雙舊皮鞋,鞋頭的地方已經有些起皮了,冰水立刻滲進了皮面的裂縫裏。
咖啡館裏原本嗡嗡的說話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
坐在旁邊的幾個學生停下了交談,轉頭看過來。
那個穿着羊絨衫的男人停止了講話。
他皺起眉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端着托盤的年輕人。
男人的臉上沒有抱歉的神色,只有一種被打斷了興致的煩躁。
他本能地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個黑色的真皮皮夾。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出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啪的一聲拍在圓桌的邊緣。
然後,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一灘混着冰塊的碎玻璃。
“把它收拾乾淨。”
男人的語氣裏沒有命令,也沒有商量,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陳述。
就像是往自動販賣機裏投了幣,然後等待機器掉出飲料一樣自然。
穿着夾克的年輕人停在了原地。
他左手依然穩穩地端着那個托盤,托盤裏的空杯子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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