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路過一個路口時,一對中年夫婦拉着兩個大行李箱,正站在路牌下四處張望。
那位父親手裏拿着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滿頭大汗。
看到陳拙和伍利走過來,那位父親眼睛一亮,趕緊迎了上來。
“打擾一下!”
那位父親看着陳拙,大概是覺得這個亞洲男孩看起來面善,像是個熟悉環境的本地高中生,又或者看旁邊穿西裝的伍利像是個帶路的人。
“請問,布萊爾樓怎麼走?我們在地圖上找了半天也沒繞明白。”
伍利微微皺眉。
他剛準備開口,用最禮貌的措辭拒絕這種無效社交,順便指個大方向把人打發走。
陳拙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那位父親手裏的地圖,並沒有接過來。
“你們走過了。”
陳拙的聲音溫潤清晰。
“從這裏往回走,看到那個有兩隻石獅子的拱門後左轉,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穿過第二個庭院,帶有鐘樓的那棟紅色建築就是布萊爾樓。”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現在那邊在搭建迎新舞臺,正門可能被擋住了,你們可以從左側的偏門進去,那裏有電梯。”
那位父親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太感謝了!非常感謝!”
夫婦倆拉着行李箱,按照陳拙指的方向匆匆離開。
伍利站在旁邊,看着陳拙的側臉。
他記得陳拙昨天才剛到普林斯頓。
“陳先生,您什麼時候記住的校園地圖?”
伍利忍不住問。
“前兩天路過的時候隨便看了一眼。”
陳拙隨口答道。
“走吧,前面好像更熱鬧。”
伍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上。
又往前走了一段,進入了學生社團招新的主要區域。
道路兩旁擺滿了長桌,拉着各種顏色的橫幅。
兄弟會,體育俱樂部,學術協會......各種組織的成員穿着統一的T恤,手裏拿着傳單,正在四處拉人。
這裏的噪音分貝直線上升。
陳拙並不覺得吵,他只是慢悠悠地走着,偶爾看看那些招貼畫。
就在他們路過一個掛着普林斯頓本科數學俱樂部橫幅的攤位時,一個穿着藍色T恤的白人男生眼睛一亮。
那個男生看起來是個大二或者大三的老生,手裏拿着一疊傳單。
他看到了陳拙。
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亞洲男孩,穿着隨意,旁邊還跟着一個穿着西裝,表情嚴肅的成年男人。
這在招新季的主校區太常見了。
來參觀校園的初中生,旁邊跟着的是他的家長或者請來的嚮導。
男生快步走了過來,直接攔在了陳拙面前。
“嘿!小傢伙!”
男生的聲音很大,充滿了屬於本科生的熱情和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跟家人來參觀普林斯頓嗎?對數學感興趣嗎?”
男生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一張傳單遞到了陳拙面前。
“這是我們俱樂部今年的新生破冰挑戰題,如果你能做出來,不管你是不是新生,都可以去我們攤位上領一個免費的熱狗和一件紀念T恤!”
伍利的腳步瞬間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輕飄飄的傳單上,又看了一眼那個滿臉堆笑的本科生。
伍利的心裏彷彿有一萬頭羊駝狂奔而過。
讓一個剛剛推導霍奇猜想核心部分的人,去做一張爲了換熱狗的本科生破冰挑戰題?
這已經不是浪費時間了,這簡直是對高等研究院算力的侮辱。
伍利本能地跨前一步,擋在了陳拙的前側方。
他臉上的職業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冰冰的行政隔離感。
“抱歉。”
伍利的聲音不大,但透着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這位先生不需要你們的......”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伍利的手臂。
陳拙從伍利身後走出來。
他臉上的神情依然很溫和,沒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悅。
他順手接過了那張傳單。
男生看着陳拙,咧嘴笑了。
“別害怕,這只是一道有點複雜的泰勒展開結合積分的題目,對高中生來說可能有點難,你可以拿回去慢慢想。”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傳單。
白紙黑字,印着一道確實稍微繞了點彎的微積分題目。
陳拙看了大約三秒鐘。
“題目挺有意思的。”
陳拙抬起頭,看着那個男生。
男生的笑容更燦爛了。
“是吧?這可是我們副會長親自出的題,專門用來篩選有潛力的......”
“不過。”
陳拙輕聲打斷了他。
陳拙用手指在傳單的第三行輕輕點了一下。
“這個分母位置的階乘項,你們在排版的時候好像漏掉了一個n。”
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拙的手指往下移了一點,點在最後一行。
“還有這裏,積分域在實數範圍沒有做邊界定義,如果不加以限制,這個式子在發散到無窮大的時候,就會崩潰。”
陳拙看着那個男生,語氣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如果你們的新生真的按照這個式子去算,他們大概會爲了一個不可能收斂的結果,在草稿紙上浪費掉整個週末。”
男生微微張着嘴,低頭看着那張自己發出去的傳單。
他腦子裏正在瘋狂地驗算陳拙指出的那兩個地方。
幾秒鐘後,男生的臉色變了。
陳拙沒有等對方說話。
他把傳單隨手摺了兩下,拿在手裏。
他看着那個依然處於宕機狀態的男生,嘴角彎起一個溫潤的弧度。
“不過思路還是挺巧妙的。”
陳拙朝男生點了點頭,語氣諔�
“祝你們今天招新順利。”
說完,陳拙轉過身,繼續順着林蔭道往前走。
伍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個呆若木雞的本科生。
他推了一下眼鏡,轉身跟上了陳拙的步伐。
走出去幾十米後,四周的聲音依然嘈雜。
伍利走在陳拙身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得體,那麼波瀾不驚。
但在他的腦海裏,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正在進行。
幹得漂亮。
伍利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見過太多那種自恃甚高的天才。
如果換成別的學者,遇到剛纔那種情況,大概會站在路邊,花上半個小時的時間,從微積分的發展史一路痛批到本科數學教育的失敗,最後再附帶一個代數幾何的降維打擊。
那意味着伍利必須在這個噪音超標的環境裏,多站三十到四十分鐘。
但陳拙沒有。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情緒波動。
五秒鐘的精準指錯,一句溫和的祝福,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人。
不浪費一秒鐘的口舌,卻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本科生打擊得體無完膚。
這種高情商,懂進退,甚至帶着點不動聲色的回應的行事風格,讓伍利感到無比舒適。
簡直是完美的合作對象。
伍利在心裏對陳拙的評價又拔高了一個檔次。
兩人又順着主幹道逛了一小圈,避開了幾個人流密集的區域,看了一些老建築。
陽光漸漸變得有些刺眼了。
陳拙手裏拿着那張折起來的傳單,輕輕拍着自己的另一隻手的手心。
他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搬着行李箱,滿頭大汗的新生們。
熱鬧看夠了,煙火氣也感受過了。
陳拙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伍利。
“伍利先生。”
“在,陳先生,請問還需要去哪個區域看看嗎?”
“不用了,逛得差不多了。”
陳拙笑了笑。
“我們回範恩樓吧。”
伍利的肩膀極其細微地放鬆了一下。
“好的,陳先生。”
陳拙看着原路返回的方向,眼神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回去該繼續看書了,剛纔走了一圈,腦子裏突然有了一個關於奇點冗餘變量的新想法。”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伍利跟在旁邊,什麼也沒問,只是安靜地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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