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一個光頭攤主正站在攤位後面，嘴裏叼着半截煙，手裏拿着把蒲扇，一邊驅趕着蒼蠅，一邊大聲吆喝。
他的面前堆着一座核桃山。
那些核桃堆得高高的。
張強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攤位前，沒有像那些大媽一樣，抓一把看看，或者嘗一個，或者問能不能便宜點。
那些都太俗。
他把書包往乾淨的地上一放，拉開拉鍊，像個即將進行拆彈手術的專家一樣，緩緩地、充滿了儀式感地，從褲兜裏掏出了那把。
帶牙印的20釐米塑料直尺。
光頭老闆愣了一下。
他賣了十年乾貨，在這南門菜市場也算是一號人物，什麼人沒見過？
見過帶彈簧秤來複稱的，那是怕缺斤短兩。
見過帶放大鏡來看成色的，那是怕買到陳貨。
甚至見過帶錘子來現場砸的，那是暴脾氣。
但這帶把小學破尺子來的……
“小孩，買核桃啊？隨便挑，別亂扔啊。”老闆隨口招呼了一句，吐了個菸圈，“別給我把尺子掉進去，這核桃可是喫的。”
張強沒理他。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他學着陳拙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從那一堆核桃裏，慎重地抓起了一個。
第一關：尺寸篩查。
張強眯起一隻眼，左手捏着核桃，右手拿着尺子，把那個有着磕痕的“0”刻度線對準核桃的一端。
他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測量原子彈的引信長度。
“2.8釐米……”
張強眉頭緊鎖，一臉的嫌棄。
“不行，太小，發育不良。”
“這要是放在一中，那就是個不及格，拙哥那腦子是裝大道理的，是算那種……那種帶拐彎的符號的，這小玩意兒塞牙縫都不夠。”
扔掉。
那個核桃骨碌碌地滾回了堆裏。
他又抓起一個，尺子一比。
“3.2釐米。嗯，尺寸勉強達標。”
接下來是腦溝回深度測試。
這纔是重中之重。
張強把尺子側過來。
用尺子的尖角在覈桃皮的縫隙裏劃拉了兩下。
他在感受那種阻力。
“太湣！�
張強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對着那個核桃搖了搖頭。
“這紋路太溋耍@就像是平滑的大腦皮層，一點深度都沒有。”
“這要是喫了，以後思考問題肯定浮在表面，拙哥現在搞的是那個什麼……微積分！那是需要深度的東西！這溒ず颂遥敹嘁簿褪撬闼慵訙p法，還是十以內的。”
扔掉。
又抓起一個。
這個大，而且醜。
表面坑坑窪窪，全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像個皺巴巴的老頭臉。
張強眼睛一亮。
尺子尖角插進去，居然卡住了。
“好！這個好！”
張強忍不住讚歎出聲。
“看這溝回！看這深度！這簡直就是超級有思想啊！這要是喫下去，那腦子裏的褶子不得多長二尺？”
他把這個醜核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那是入圍區。
光頭老闆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蒲扇，扒着攤位上的核桃堆，探出身子，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看着張強。
他那根菸都快燒到屁股了。
“哎哎哎！小胖子！”
“你這挑媳婦呢？還拿尺子量？還深啊湹模俊�
“你買不買啊？不買別給我扒拉亂了，這都是分好級的！你這一會兒扔一個，一會兒扔一個，我這核桃都讓你給盤包漿了！”
張強抬起頭。
他看着老闆，眼神裏滿是一種“夏蟲不可語冰”的眼神。
那是屬於科學家的助手纔有的驕傲。
“老闆，你不懂。”
張強用尺子指了指那堆核桃，語氣沉穩。
“我這不是挑着玩。我這是在搞科研選材。”
“科研？”老闆氣樂了，露出一口大黃牙，“你拿個破尺子搞科研？你是哪個研究所的？育紅小學研究所的？”
“尺子雖破，但標準是嚴格的。”
張強一臉嚴肅，聲音洪亮，周圍買菜的大媽都停下來看熱鬧了。
“我是給一個未來的大科學家買補給的，你知道科學家的大腦多金貴嗎？那就跟……就跟那個電視上演的精密儀器似的！”
“你這堆核桃裏，大部分都是殘次品。”
張強隨手拿起一個表面光溜溜的紙皮核桃。
“你看這個，皮這麼薄，這麼光，一看就是隻能想這種‘今天中午喫啥’這種簡單問題的腦子。那是凡人喫的。”
“我選的這些……”
他指了指腳邊那那一小堆長得歪瓜裂棗的核桃。
“這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精英！是核桃界的愛因斯坦！”
“我是在幫你分類，是在幫你提升產品的科技含量！你懂不懂啊？”
這番話，用詞之宏大，邏輯之清奇，態度之堅決，直接把光頭老闆給整不會了。
尤其是那句“核桃界的愛因斯坦”，聽着就讓人覺得不明覺厲。
圍觀的大媽們也開始議論紛紛：
“這孩子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啊。”
“是啊，那皺紋多的確實看着像腦子。”
“哎喲，這孩子真懂事，還知道給科學家買核桃。”
老闆被這一波輿論攻勢搞得有點下不來臺。
他看着那個只有一米五高的小胖子，突然覺得這小子身上有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氣場。
那是屬於張強的執着的氣場。
“行行行……”老闆被氣笑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你挑，你挑。我倒要看看你能挑出個什麼花兒來。”
“不過醜話說前頭，挑出來的這些，不許砍價！”
“放心。”
張強豪氣地一揮手。
“爲了科學，不差錢！”
得到了官方授權，張強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篩選機，在一堆核桃裏翻江倒海。
二十分鐘後。
張強的腳都蹲麻了，手也被核桃皮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面前，在那塊稍微乾淨點的空地上，堆起了兩個小堆。
左邊一堆，大概有兩斤多，個個奇形怪狀，紋路深邃，個頭巨大，看起來像是從地獄裏長出來的惡魔果實。
右邊一堆，也就是剩下的那堆，被張強無情地判定爲傻白甜核桃。
“老闆，就要這堆。”
張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左邊那堆精英核桃。
“稱一下。”
老闆有些無語地看着那堆被選出來的歪瓜裂棗。
平時大家買核桃都挑皮薄的、圓潤的、好看的。
這死孩子專挑醜的、皮厚的、沉的。
這不就是傻嗎？皮厚肉就少啊！這不就是花錢買殼嗎？
“行，算你識貨。”老闆一邊裝袋一邊嘀咕，“這堆都是陳年的老樹核桃，皮是厚了點，一般人都不愛要，嫌難剝。但油大，香。”
“那必須的。”張強得意地收起尺子，“我的科學標準還能有錯？皮厚說明防護層好，裏面的腦子才安全。”
“一共兩斤三兩，算你兩斤半吧，收你十二塊。”
老闆嘆了口氣，多給抓了兩把。
張強豪氣地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
那是一把混合着硬幣、一毛兩毛紙幣，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的鉅款。
他數得清清楚楚，遞給老闆。
“謝了老闆！等以後科學家拿了獎，我讓他給你題個詞，就叫核桃基地！”
說完，張強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腦補給，頂着雨，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出了菜市場。
第30章 好喫的核桃
就在張強在菜市場爲了核桃腦溝回而奮鬥的時候。
市一中家屬院，四樓。
陳拙的家裏，並沒有張強想象中的那種緊張、壓抑、充滿了公式和計算的氛圍。
相反。
他正窩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兩隻手。
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書頁發黃的、封面上畫着幾個古裝小人的書。
《天龍八部》。
他的眼鏡被隨手扔在一邊，旁邊放着一袋已經拆開的南京板鴨。
還有半瓶沒喝完的健力寶，裏面的氣兒都快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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