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把朝南的那間客房騰出來了,昨天下着小雨,她非拉着我開車去市區的百貨商場,買了一牀最厚的鵝絨被。”
陳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陽,溫聲說。
“教授,新澤西的八月,是夏天。”
“夏天怎麼了?十月不就冷了嗎?”
皮埃爾理直氣壯。
“今天天氣好,那牀被子現在就在我院子裏的晾衣架上曬着。”
陳拙握着手機,眼角的笑意慢慢盪開。
“替我謝謝師母。”
“還有件事。”
皮埃爾壓低了聲音。
“她總覺得M國的快餐會把人的腦子喫壞,這幾天她天天往唐人街跑,找那家川菜館的老闆學做中餐,雖然她昨天炒的那個什麼肉絲,味道有點奇怪,但至少等她練上一個月,你過來的時候能喫上熱乎的米飯。”
陳拙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外國老太太在廚房裏認真地翻炒着回鍋肉,心裏莫名地軟了一下。
“其實我也會做一點飯的。”陳拙說。
“你少進廚房。”
皮埃爾立刻打斷他。
“你的手是用來寫公式的,聽着,下飛機之後,在航站樓裏找個地方坐好,哪裏也不許去,我去接你。”
“好。”
“好了,不說了,我要去看看那牀被子。”
皮埃爾急匆匆地準備掛電話,臨了又補了一句。
“一路平安,小拙。”
“您也是,教授。”
電話掛斷了,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陳拙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把剩下的兩件短袖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鍊。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半。
陳拙轉過身,拿起書桌上那張《離校手續單》,將那把鑰匙和門禁卡一起揣進口袋裏。
他還得把單子上的章蓋完,順便把屬於這所學校的特權信物交還回去。
陳拙推開宿舍的門,走了出去。
走出男生宿舍樓,外面的熱浪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放假前的科大,到處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學生。
有人在路口和送別的同學擁抱,有人在公用電話亭裏給家裏打電話,報着火車到站的時間。
陳拙走在林蔭下上,腳步不快不慢。
他繞過第二食堂,穿過一個小操場,來到了數學系的樓。
走到李建明辦公室門前,陳拙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
裏面傳來李建明的聲音。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這間辦公室他來過很多次。
印象中,李建明的辦公桌上永遠堆滿了一摞摞的草稿紙,外文期刊和批改了一半的卷子,連放個水杯都要小心翼翼地找空隙。
但今天,這張寬大的辦公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那些繁雜的數學資料全都不見了。
辦公桌的中央,只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李建明正低頭擺弄着手裏的茶壺,熱水沖泡下去,一股清淡的綠茶香氣順着升騰的白霧在辦公室裏散開。
“來了。”
李建明沒有抬頭,只是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
“坐。”
陳拙走過去,安安靜靜地坐下。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張《離校手續單》,平放在桌面上。
隨後,他又摸出那把鑰匙,輕輕放在單子旁邊。
這是李建明辦公室的鑰匙。
“老師,手續單需要您籤個字。”
陳拙把筆遞過去。
“這把鑰匙也交還給您。”
李建明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他接過筆,在單子的名字欄裏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數院的紅章。
但他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李建明把簽好字的單子推還給陳拙,然後伸手把那把鑰匙推到了陳拙的手邊。
“單子我簽了,鑰匙你帶着。”
李建明端起一個小瓷杯,推到陳拙面前。
茶水呈現出一種清透的黃綠色,幾片細嫩的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
“嚐嚐。”
李建明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的,別人送的明前茶。”
陳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有些微苦,但嚥下去後,喉嚨裏泛起一股淡淡的甘甜。
“好茶。”
陳拙放下杯子。
李建明看着眼前這個坐在自己對面的少年。
十四歲。
肩膀還沒完全長開,臉上甚至還能看出一絲屬於孩子的稚氣。
但就是這雙乾淨,沉靜的眼睛,在過去的半年裏,看穿了國際代數幾何界三十年都沒能看穿的迷霧。
李建明沒有去聊皮埃爾,沒有去聊霍奇猜想,也沒有去聊那些複雜的矩陣和拓撲。
“回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李建明問,語氣平淡得像只是放假前的例行問候。
“收拾好了。”陳拙回答。
“嗯。”
李建明點點頭,目光落在陳拙的手上。
“普林斯頓那地方,是個做學問的好地方,怪人多,天才也多,你去了那裏,算是到了主場。”
李建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不過,外面的世界終究和家裏不一樣。”
老教授的聲音放得很輕。
“老外喫的東西,大多生冷,你一個華國胃,剛去肯定不習慣,他們說話做事直來直去,有時候腦子一根筋,不像咱們這邊講究人情世故。”
陳拙靜靜地聽着,看着杯子裏沉浮的茶葉。
“在那邊,如果喫不慣西餐,自己去超市買點麪條煮着喫,如果覺得周圍那些老外溝通不來,不想說話,就閉上嘴自己看書。”
李建明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像在看自己即將遠行的孫子。
“千萬別自己生悶氣,知道嗎?”
“知道了,老師。”
陳拙輕聲應答。
李建明轉過頭,看向辦公室角落裏的那張靠窗的空書桌,那是陳拙以前經常坐着推演公式的地方。
“書是讀不完的,題也是做不完的。”
李建明重新看向陳拙,目光堅定而深邃。
“要是哪天,你在外面呆得不開心了,覺得那邊的風水不養人,或者覺得在那邊受了委屈了......”
李建明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買張機票,就回來。”
陳拙抬起頭,迎上老教授的目光。
“數院沒那麼大的排場,我也給不了你什麼世界頂級的實驗室,但是。”
李建明指了指角落裏那張桌子,又指了指陳拙手邊的那把鑰匙。
“一間安靜的辦公室,一張乾淨的書桌,老頭子我隨時給你留着。”
辦公室裏很安靜。
只有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陳拙端起那杯有些變涼的茶,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認認真真地,沒有一點敷衍地,對着李建明鞠了一躬。
“等我安頓好了,給您寄信。”
陳拙直起身,看着李建明,笑了笑。
“如果不嫌麻煩的話,下次我回來,您再請我喝這個茶。”
李建明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轉過頭去看窗外。
“趕緊走,少在這礙眼。”
陳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裏面傳來茶杯輕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
順着數學系小樓旁邊往前走不遠就是物理系的大樓。
和數學系那邊安靜得出奇的氛圍不同,物理系這邊總是透着一股忙碌感。
陳拙的手續單上,還差方士的一個章。
他剛走到物理樓前面的花壇拐角,就停下了腳步。
方士正靠在一棵樟樹粗壯的樹幹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百無聊賴地翻着,看到陳拙走過來,他順手把文件捲成個紙筒,站直了身子。
他顯然是在這裏算着時間截人的。
“陳拙。”
方士夾着紙筒,大步走了過來。
“去行政樓交單子?”
陳拙站定。
“嗯,方老師,手續單還差您這邊籤個字。”
陳拙把單子遞過去,同時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物理實驗室門禁卡,遞向方士。
方士沒接門禁卡,只拿過那張手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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