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還用你教,我用最細的純棉線縫,包在布料夾層裏,他外面根本摸不出來。”
王麗轉過身,拿過一個乾淨的白瓷碗。
她用湯勺把砂鍋裏的豬腦撈出來,放在碗底,然後澆上兩勺奶白色的湯汁,撒上一點蔥花蓋住腥味。
“你端進去?”王麗問。
“你端吧。”張志諗[擺手。
“我這剛從外面回來,一身汗味,我去陽臺吹會兒風。”
王麗端着那個白瓷碗,走出廚房。
她來到張強的臥室門前。
門是虛掩着的,留着一條縫。
王麗沒有敲門,她用手肘輕輕頂開門板,側着身子走了進去。
屋裏拉着窗簾,光線有些暗。
桌上的那盞護眼檯燈亮着白光,直直地打在桌面上。
張強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
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肩膀上的骨頭明顯地凸了出來。
桌面上亂七八糟,幾張做完的試卷攤開着,上面全是黑色的筆跡。
橡皮屑像雪花一樣,厚厚地鋪在卷子的邊緣和桌面的縫隙裏。
張強手裏握着一支筆,正低着頭,死死盯着面前的一道物理大題。
王麗放輕腳步走過去,把瓷碗放在桌子空出的一個角落。
“強子,歇會兒。”
王麗的聲音很輕柔。
張強沒有抬頭,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地劃過,寫下一串公式,然後又重重地劃掉。
“媽,放那吧。”
張強頭也沒回地說。
“趁熱喝,放涼了就腥了。”
王麗沒有走。
張強嘆了口氣。
他停下手裏的筆,轉過頭。
他的眼睛裏少見的有了不少血絲,眼眶下面是一片烏青。
他看了一眼那個白瓷碗,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豬腦啊。”
“天麻核桃燉的,補腦子的。”
王麗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今天這套理綜做完就別熬夜了,早點睡。”
張強沒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湯匙,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裏。
沒有想象中那麼腥,鹽放得有點少,淡淡的。
他又舀起一塊豬腦。
那東西軟綿綿的,像豆腐,但口感比豆腐要膩得多,張強沒有嚼,直接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慢點喝,別燙着。”
“嗯。”
張強三兩下把碗裏的東西扒拉乾淨,連湯都沒剩。
他把空碗推到一邊。
“校服脫下來吧。”
王麗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中初中部的短袖校服。
“上面全是汗,我拿去洗了,明天好穿。”
張強沒在意,繼續轉頭看向那道物理題。
王麗拿起那件校服,端着空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門一關,屋裏又只剩下空調輕柔的風聲。
張強把目光重新投向卷子。
這是2004年某省的中考物理真題卷。
倒數第二道大題。
一道極其複雜的動態電路圖。
圖上畫着電源,兩個滑動變阻器,三個定值電阻,兩個電壓表和一個電流表。
還有三個開關,分別處於斷開或閉合的不同狀態。
題目要求計算在不同開關組合下,整個電路的消耗功率和某個電阻兩端的電壓變化範圍。
張強盯着那些橫七豎八的線條。
如果在半年前,看到這種圖,他的腦子會瞬間一片空白。
那些交錯的導線就像是一團亂麻,他根本分不清誰和誰串聯,誰和誰並聯。
電壓表測的是哪段電壓,滑動變阻器滑到哪一端是短路,他完全是一頭霧水。
但現在。
他甚至都沒有去仔細讀題幹上的那些文字描述。
他的身體產生了一種近乎機械的反射。
他放下手裏的黑色中性筆。
手伸進桌子右上角的筆筒裏。
筆筒裏插着十幾支筆,他的手指準確地摸到了兩支比較粗的筆桿。
他抽出來。
一支紅色的記號筆,一支藍色的記號筆。
張強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
他的腦子裏,自動浮現出陳拙坐在他對面,一邊翻着《天龍八部》,一邊用那種不帶任何起伏的聲音說話的樣子。
“不要去管它畫得有多複雜。”
“電流沒有智商,它只會從高電勢往低電勢走。”
“正極出來,是紅色,負極出來,是藍色。”
“遇到用電器,顏色改變,遇到導線,顏色繼續延伸。”
“同色之間沒有電壓,不同色之間就是並聯。”
陳拙的聲音在張強的腦海裏回放。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一句鼓勵,只有冰冷的規則。
張強拔下紅色記號筆的筆帽。
他把筆尖點在電路圖電源的正極上。
開始畫線。
紅色的墨水沿着黑色的印刷線條延伸。
過了一個閉合的開關,繼續紅。
遇到一個節點,分叉,上下兩條路,全是紅。
紅線一直畫,直到撞上了一個定值電阻R1,停下。
另一條紅線撞上了滑動變阻器R2,停下。
遇到電壓表。
張強腦子裏再次閃過陳拙的話。
“電壓表當它不存在,是斷路。”
紅線直接跳過電壓表。
紅色畫完了。
張強蓋上紅筆,拔開藍色記號筆。
筆尖點在電源負極。
藍色的線條開始倒推。
過開關,分叉。
藍線撞上了電阻R1的另一端,停下。
另一條藍線撞上了滑動變阻器R2的另一端,停下。
畫完了。
張強放下筆。
剛纔那團看起來像迷宮一樣的動態電路圖,現在在張強的眼裏,變得無比清晰。
紅藍交界的地方,只有R1和R2。
沒有其他任何複雜的結構。
所有的迷惑性導線,都在顏色的區分下無所遁形。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R1和R2並聯的電路。
電流表在紅線上,測的是幹路電流。
其中一個電壓表兩端都是紅色,它被短路了,示數爲零,另一個電壓表一頭紅一頭藍,測的是並聯電路的總電壓,也就是電源電壓。
張強拿起黑色的中性筆。
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公式。
I=U/R總。
代入數據。
兩分鐘後。
他在答題卡上寫下了三個數字,標上單位。
搞定。
張強把筆扔在桌上。
他看着那張被塗得紅藍相間的試卷。
空調的風吹在背上,帶來一陣涼意。
他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道題,據說當年坑死了全省百分之三十的考生。
但他剛纔在做題的時候,甚至沒有動用太多的邏輯思考。
他只是像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機械地塗色,然後機械地套用最基礎的歐姆定律。
陳拙教給他的方法,簡單粗暴得近乎流氓。
張強把物理卷子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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