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看着大勇那張沾着孜然的臉,張了張嘴,最後只罵了一句。
“王大勇,你特麼是不是有病,這麼重,我帶身上嫌沉。”
但他沒放下,而是把那個鈦合金殼子直接塞進了自己的褲兜裏。
“輪到我了。”
陸嘉放下手裏的肉筋,拿紙巾極其仔細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然後從背後的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推到楚戈面前。
楚戈看着那個熟悉的筆記本,眼角抽搐了一下。
“陸嘉,你別告訴我,你送我的十八歲禮物是一本高數習題集。”
“比那個重要得多。”
陸嘉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根據人類生物學規律,十八歲,你的大腦前額葉皮層發育基本完成,即將進入緩慢的神經突觸修剪和衰退期。”
陸嘉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
上面畫着一條極其複雜的拋物線,旁邊標滿了參數。
“結合你最近每天面對電腦屏幕超過十四個小時的作息,以及平均不足五點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我用馬爾可夫鏈做了一個衰退模型。”
陸嘉指着圖表底部的一個數據。
“經過計算,你在三年內出現早期脫髮,髮際線上移以及記憶力減退的概率,爲百分之七十三點四。”
同桌的大勇沒忍住,噗地一聲,一口啤酒全噴在了地上。
大勇一邊咳嗽一邊拍着大腿狂笑。
“哈哈哈哈!老楚,他算你三年內變禿頂!”
楚戈的臉全黑了。
他看着陸嘉那張沒有一絲開玩笑意味的臉,咬牙切齒地說。
“陸嘉,我今天過生日,你送我個防脫髮概率圖,你是不是想我今天就把你埋在老李這烤爐裏?”
“忠言逆耳。”
陸嘉完全不爲所動。
“翻到第三頁,那裏面有我爲你計算的營養干預方案,睡眠矩陣,甚至包括你在飯局上,如何通過調整杯子傾斜角度和敬酒頻率,來達到酒精攝入最小化的納什均衡點。”
陸嘉看着楚戈的眼睛。
“十八歲,你有了獨立的民事權利,我希望你能正視科學,理性地規劃你的毛囊和肝臟。”
楚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
他當然知道陸嘉這個人有多死板,但也正因爲死板。
楚戈知道,陸嘉爲了寫這幾十頁的計算過程,估計耗費了不少他原本用來搞數學的時間。
楚戈嘆了口氣,把筆記本合上,跟那個打火機殼子放在一起。
“行,我謝謝你,我保證好好保護我的頭髮。”
楚戈端起杯子,跟陸嘉碰了一下。
桌上安靜了一秒鐘。
大勇和陸嘉同時轉頭,看向對面的陳拙。
陳拙坐在塑料凳子上,手裏轉着一根沒喫完的羊肉串籤子。
見他們看過來,陳拙笑了笑,把籤子扔在桌上的空盤子裏。
他拿過一張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然後,陳拙把手伸進褲兜。
他掏出一個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白紙塊,隨手扔在楚戈面前的油膩桌面上。
“沒錢。”
陳拙語氣平和。
“也沒去車間,順手寫的。”
楚戈看着那張紙,有點疑惑地拿起來,慢慢展開。
燒烤攤的光線有點暗,頭頂的白熾燈外面還罩着一層油膩的燈罩。
楚戈湊近了一點。
一開始,他只以爲陳拙在上面寫了什麼祝福語或者欠條之類的惡作劇。
但當他看清紙上那些黑色的字跡時。
楚戈的眼睛猛地一縮。
他原本懶散的坐姿瞬間消失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後背離開椅背,脖子伸得老長,死死地盯着紙上的符號。
不是代碼。
上面沒有一個英文字母,也沒有任何計算機語言的邏輯架構。
那是一組連在一起的矩陣。
是陳拙用極其乾淨的筆跡,寫下的幾個離散代數羣的映射公式。
作爲敲了幾年代碼的計算機天才,楚戈的直覺是極其恐怖的。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東西的核心。
他在寢室裏卡了半個月,差點把服務器跑崩潰的底層檢索死鎖。
他一直在試圖用計算機的邏輯,去一層一層地解開那些線團。
但這張紙上的數學公式,直接跳出了線團。
它從高維的角度,重新定義了節點的規則。
只要把這個公式翻譯成代碼套進去,所有這種類型的併發擁堵都會在這條數學法則面前自動消失。
這不是優化,這對一家公司簡直可以說是壓箱底的寶貝。
楚戈的手捏着紙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抬起頭,看怪獸一樣看着陳拙。
“你......”
楚戈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什麼時候懂數據庫架構了?”
陳拙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口常溫的烏蘇。
“不懂。”
陳拙放下杯子。
“我連怎麼敲回車換行都不太熟練。”
“那你這是......”
“路過你屏幕的時候,看你因爲幾個數據點堵在一起抓頭髮,有點礙眼。”
陳拙拿過一串烤肉,咬了一塊。
“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順手把你那些節點當成拓撲空間算了一下。”
陳拙看着楚戈,眼神裏帶着一絲理所當然的散漫,還有一點點屬於天才的腹黑。
“底層邏輯在這了,回去自己翻譯成代碼。”
陳拙笑了笑。
“成年紅包,以後靠這個接私活,記得請客,要是拿了這個還跑不通,我建議你早點轉去學點別的吧。”
楚戈盯着陳拙看了好幾秒。
他沒說謝謝。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這張紙的重量,根本不是一句謝謝能承載的。
這東西如果拿去給現在的那些互聯網初創公司,能賣出一個讓普通人瞠目結舌的價格。
楚戈把那張紙沿着原來的摺痕,小心翼翼地重新疊好,甚至還用手指把摺痕用力壓平。
他把紙塊放進了口袋裏,還伸手拍了拍。
“轉專業是不可能轉專業的。”
楚戈重新拿起啤酒瓶,眼底亮得嚇人。
“這杯敬數學。”
他仰頭灌了半瓶。
夜深了。
老李燒烤攤的生意卻越來越紅火。
旁邊那桌大四的畢業生已經喝到了高潮。
滿地都是酒瓶子。
有個男生脫了上衣,踩在椅子上,手裏舉着半瓶啤酒,哭着大喊。
“兄弟們!畢業了!以後他媽的誰也別忘了誰!”
另外幾個男生抱着一團,扯着嗓子開始唱走調的老歌。
聲音巨大,引得周圍幾桌人都轉頭去看。
大勇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他轉過頭,看着那幫哭得稀里嘩啦的大四學生,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
“老楚,你看那幫孫子。”
大勇大着舌頭,伸手一攬,重重地摟住楚戈的肩膀。
“喝點馬尿就哭成這樣,沒出息。”
大勇舉起手裏的酒瓶,用力地跟楚戈面前的空瓶子碰了一下。
哐噹一聲。
“今天你成年,咱們高興!”
大勇噴着酒氣,大聲嚷嚷。
“咱們不學他們!咱們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大勇拍着胸脯,指向遠處的科大校門。
“大三算個屁!明年大四,後年研一然後研二研三,咱們幾個兄弟,高低得在科大再橫着走兩年!等咱們畢業那天,老子非把老李的攤子包下來不可!”
周圍很吵。
但這張桌子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大勇還在那裏傻樂,陸嘉正在用紙巾擦拭濺在桌上的啤酒漬。
楚戈坐在大勇的臂彎裏。
他的手正準備去拿桌上的肉串。
聽到大勇那句明年大四,後年研一。
楚戈的手在半空中,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動作很小。
但在他對面的陳拙,看得很清楚。
楚戈的視線沒有落在那串烤肉上,他看着旁邊那桌正在抱頭痛哭的大四學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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