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已經是一個非常完美的結果了,在社會科學領域,這點殘差可以直接忽略不計,完全可以直接拿去答辯了。”
陸嘉沒有看她。
“殘差沒有收斂爲零。”
陸嘉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既然有殘差,就說明系統裏還有沒被抓出來的內生變量,有變量遺漏,意味着這個模型在底層邏輯上是不閉環的。”
筆尖落在了紙上。
他沒有煩躁,沒有皺眉,也沒有因爲學姐說可以交差了而停下動作。
他只是像一臺設定好了程序的精密儀器,在遇到邏輯無法完全閉環的指令時,自動觸發了底層的排錯機制。
第一行,他寫下了一個新的假設條件。
字跡和前兩張草稿紙上的一模一樣,工整,清晰,每一個字母和符號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規矩。
沒有塗抹,沒有慌亂。
學姐坐在旁邊,看着他的動作。
一開始,她以爲陸嘉只是作爲一個數學系的天才,本能地想要追求一下數據的極限。
但她很快發現不對勁。
陸嘉寫算式的速度並不快,但他完全沒有停頓。
他一行接着一行地往下寫,把剛纔那個已經能拿去交差的模型,重新拆解開來,試圖在幾千個數據節點的縫隙裏,去找那千分之五的漏洞。
“陸嘉。”
學姐叫了他一聲。
陸嘉的筆沒有停。
“你不用算了。”
學姐看着紙上越來越多的公式。
“社會學不是數學,問卷是發給學生填的,有人可能連題目都沒看清就隨便勾了一個選項,這千分之五,就是這些亂填的答案產生的。”
陸嘉寫完一個偏導數,換了一行。
“如果數據有污染,就應該在前期設立清洗機制。”
陸嘉一邊寫一邊平靜地回答。
“只要把污染源的分佈規律找出來,套進一個反向的過濾矩陣裏,就可以把它剔除。”
學姐看着他。
電腦屏幕的光打在陸嘉的側臉上。
那是一張只有十六歲的臉。
乾淨,清秀,甚至還帶着一點沒有褪去的稚氣。
但這張臉上現在的表情,卻讓人覺得有些發冷。
那是一種機械般的理所當然。
他沒有覺得自己在鑽牛角尖,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多此一舉的事。
在他的認知體系裏,一百分纔是完成。
九十九點九五分,就是一個殘次品。
殘次品,就必須推翻重來。
哪怕是一個根本不需要滿分的社會學作業。
草稿紙被寫滿了一半。
陸嘉的筆尖在紙上平穩地移動着。
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委屈。
他只是在一個死衚衕裏,安靜地,不知疲倦地打轉。
學姐沒有再說話。
閱覽室裏鍵盤敲擊的聲音還在繼續。
學姐靜靜地看着陸嘉寫完了一個複雜的積分公式,看着他準備在下一行開始構建那個他口中的反向過濾矩陣。
學姐伸出了手。
她沒有去拔電腦的電源。
也沒有去搶陸嘉手裏的那支圓珠筆。
她的手很安靜地伸過去,平放在了陸嘉正在書寫的那張A4紙上。
學姐的手,溫熱,平靜,直接按在了陸嘉正在瘋狂書寫的那張草稿紙上。
掌心蓋住了紙面,也蓋住了陸嘉握筆的手背。
圓珠筆硬生生地停在了紙上。
陸嘉渾身一僵,他抬起頭。
陸嘉的眼神裏有一絲很清澈的疑惑。
他不明白。
模型還沒有修好,漏洞還在那裏,她爲什麼要擋住紙面。
學姐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裏沒有驚訝,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很深的包容。
她沒有收回手。
“陸嘉。”
學姐的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很柔和,像是在和一個走失了很久的人說話。
“可以停下了。”
陸嘉看着她,嘴脣動了動。
“還有千分之五。”
陸嘉陳述着這個事實。
“模型是殘缺的。”
“它不殘缺。”
學姐看着他。
“它已經足夠好了。”
陸嘉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被擋住了一半的草稿紙上。
筆在手裏握得很緊。
“不夠好。”
過了很久,陸嘉低聲說了三個字。
閱覽室角落裏,有幾個大四的學生收拾好書包,說說笑笑地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風順着門灌進來一陣。
陸嘉看着紙面上的筆跡。
“差一點也是不夠好。”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穩。
沒有訴苦,沒有委屈,甚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難過。
只是一種被長久歲月刻進骨子裏的麻木。
“在我家。”
陸嘉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點力度,圓珠筆的筆尖離開了紙面。
“期末考試的卷子,如果拿了九十八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某個很尋常的畫面。
“和不及格是一樣的。”
學姐的手停在紙上,沒有動,她安靜地聽着。
“沒有人會看那九十八分是怎麼拿到的。”
陸嘉看着桌面的木紋。
“他們只會盯着那丟掉的兩分,然後一遍一遍地問我,爲什麼會丟掉。”
“沒有藉口,沒有理由。”
“差兩分,就是系統有漏洞,就是不完美。”
“不完美,就等於不對。”
陸嘉抬起眼皮,看着那臺大頭顯示器上綠色的通過字樣。
“我習慣了。”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讓人心驚的理所當然。
“我習慣了把所有東西都算到絕對乾淨,如果這裏面有千分之五的殘差,我就沒辦法停下筆,因爲如果停下,這就證明我交了一份不及格的卷子。”
陸嘉說完,安靜了下來。
閱覽室裏的空氣彷彿都變重了一點。
學姐看着眼前這個挺直了脊背的男生。
她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這個可以在腦子裏構建無數複雜矩陣的天才,平時在學校裏走路的時候,連步伐的大小都像是丈量過一樣死板。
因爲他不敢錯。
他從小的人生沒有容錯率。
一丁點的誤差,都會迎來毀滅性的否定。
學姐慢慢把手從草稿紙上收了回來。
她沒有去碰那張紙,也沒有去拿那個文件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陸嘉的眼睛。
“陸嘉。”
學姐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開導,也沒有氾濫的同情。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常識。
“你以前做的那些,是數學題。”
陸嘉看着她。
“數學題是需要滿分的,因爲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學姐指了指電腦屏幕。
“但你現在幫我算的,是社會學。”
“社會學研究的不是數字,是人。”
學姐看着陸嘉那雙清澈但始終緊繃的眼睛。
“只要是人,就永遠不可能嚴絲合縫。”
“你永遠算不準一個人填問卷的時候,是不是剛好心情不好,是不是剛好因爲筆尖漏墨而劃錯了選項。”
陸嘉沒有說話,他握着筆的手,很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千分之五,不是你沒有找出來的漏洞,也不是你不完美。”
學姐笑了笑,笑容裏帶着大姐姐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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