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沒動,視線停留在白板正中央的那一片區域。
那是皮埃爾留下的拓撲斷層。
皮埃爾的手法很野蠻,完全不顧及空間結構的連續性,直接在拓撲空間裏劈開了一道口子,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代數奇點。
爲了把這道口子縫上,陳拙用了過去三天的時間。
他退後了兩步,把白板上的整體結構納入眼底。
順着邏輯鏈條往下走,他用的是同調代數的工具。
這是一種在學術界看來很穩妥,甚至可以說是挑不出毛病的處理方式。
就像是在懸崖兩邊搭一座吊橋,爲了保證橋面平穩過渡,他不得不設置了大量的過渡矩陣。
每往下推導一步,前置的限定條件就會多出一條。
算式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龐大。
陳拙轉過身,走向靠窗的那張桌子。
左邊放着一摞嶄新的A4打印紙,右邊放着一摞已經寫滿了演算過程的草稿。
他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把白板右下角的最後一段收尾邏輯,在紙上重新跑了一遍。
十分鐘後。
陳拙放下筆。
演算結果沒有問題。
邏輯是閉環的,同調代數的平滑過渡確實起到了作用,那個斷層被硬生生地縫合了起來。
這套解法如果整理成論文拿出去發表,足夠在二區的核心數學期刊上佔一個不錯的版面。
甚至對於不少人來說,這已經是足以爲履歷鍍金的巨大成就。
但陳拙的眉頭並沒有鬆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又轉頭看向白板。
太難看了。
數學是有審美的。
漂亮的推導應該像一把刀,乾脆,鋒利,直指核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而他現在白板上的這些東西,雖然正確,但太臃腫。
爲了彌補皮埃爾留下的窟窿,他用了三個龐大的子矩陣去作緩衝,這讓整個代數結構顯得頭重腳輕。
這就像是一件原本應該線條流暢的精美瓷器,硬生生在缺口的邊緣,補了一塊泥。
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在單間門口停下。
門沒鎖,被推開了。
李建明走了進來,他手裏拿着個飯盒。
“該喫飯了。”
李建明把飯盒放在書桌的邊緣。
“你媽劉秀英同志前兩天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盯着你按時喫飯,你要是在我這兒餓瘦了,我沒法跟澤陽那邊交代。”
陳拙笑了笑,放下手裏的水杯。
“謝謝老師。”
他走過去打開飯盒。
裏面是食堂打的青椒炒肉片和西紅柿雞蛋,米飯壓得很實,還冒着騰騰的熱氣。
李建明沒閒着,他走到白板前,仰起頭,看着那滿滿一牆的公式。
看了一會,他從夾克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點火。
老圖書館有規定,三樓這片區域到處都是舊書和紙質檔案,絕對不能有明火,李建明只能幹過過煙癮。
“這條路算通了?”
李建明盯着白板右下角的收尾處問。
“算通了。”
陳拙坐在書桌前,嚥下一口米飯。
“用的同調代數?”
“嗯。”
李建明轉過身,看着正低頭喫飯的少年。
“我看你表情不怎麼高興。”
李建明把煙塞回煙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怎麼,覺得費力氣?”
“不是費力氣。”
陳拙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手指點了點中間那片顯得尤爲密集的過渡矩陣區域。
“皮埃爾在那邊留的口子太大,他不講道理,直接把拓撲空間的連續性給切斷了。”
“我用同調代數去硬接,光是做這種平滑的過渡,就耗了三個子結構,鏈條拖得太長了,到了後期的計算量會成幾何倍數往上翻。”
李建明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仔細琢磨了一會。
“是繁瑣了點。”
李建明點了點頭。
“但只要邏輯能閉環就行,皮埃爾那老頭子本來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他的框架你能接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數學推導,有時候也得向現實妥協。”
李建明說到這,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
“小拙啊,很多時候學術研究不是非黑即白的,能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你這套推導,我看邏輯很嚴密,拿出去絕對站得住腳。”
陳拙沒有說話。
他走回書桌前,端起飯盒,慢條斯理地把剩下的飯菜喫完。
蓋上飯盒蓋。
他抽了張紙巾,仔細擦了擦手。
“老師。”
陳拙看着李建明。
“這可是霍奇猜想啊。”
李建明愣住了。
陳拙轉身走向白板的右下角,從旁邊拿起了那塊白板擦。
他沒有任何停頓。
抬起手臂,從白板最左上角的起始推導開始,用力往下擦。
李建明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幹什麼?”
李建明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瘋了?你這可是推了幾天才閉環的數據!”
陳拙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連頭都沒回。
“它不應該是這樣的。”
隨着白板擦的快速移動,那些臃腫的,繁瑣的,爲了彌補拓撲裂縫而存在的龐大過渡矩陣,被乾乾淨淨地抹掉了。
白板重新露出了它乾淨的底板。
陳拙擦得很仔細,連邊角的一些廢棄演算都沒有放過,一點點的痕跡都沒留。
短短幾分鐘。
半面牆的心血,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拙把白板擦扔到了一邊。
他轉過頭,看着滿臉愕然,甚至有些心痛的李建明。
“我想了想,既然我的那位老師都這麼大膽了,我要是還是這麼畏畏縮縮總感覺有點對不起我那位老師的名聲。”
陳拙看着那面空蕩蕩的白板。
“他劈開的地方,我直接切斷不就好了。”
李建明看着陳拙,看了很久。
“行。”
李建明沒再勸,他走上前,把桌上的空飯盒收拾起來。
“我不打擾你,自己注意休息。”
“好。”
門被帶上。
房間裏又只剩下陳拙一個人。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陳拙走到書桌前。
他把剛纔寫滿同調代數演算過程的那幾張草稿紙收攏在一起。
沒有撕碎,只是隨意地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
然後,他抽出一張全新的空白A4紙。
拿着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不需要平滑過渡。
不需要溫和的邊緣。
既然同調代數走不通,那就換一種。
陳拙的眼神徹底沉靜下來。
周圍的雨聲,風聲,都在這一刻遠去。
他的筆尖落在白紙上。
黑色的墨跡在紙上蔓延。
他摒棄了之前所有的保守思路,重新定義了一組奇異矩陣。
這是一組極度生僻的代數結構。
它在常規的大學教材里根本找不到原型,甚至違背了一些基礎的視覺直觀。
它剔除了所有爲了連續性而存在的溫和部分,只保留了最核心最冷硬的骨架。
寫滿一面,他直接翻頁,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停頓思考的空隙。
紙上出現的不再是綿延不絕的過渡推導,而是一刀切的暴力切割。
遇到變量衝突的地方,他不退讓,也不迂迴,直接通過高維映射,強行把變量對沖掉。
這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解題方式。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陳拙沒有起身開燈,只是就着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繼續在紙上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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