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但是,當我們推開門,真正坐在這間有些年頭的圖書館裏,我們發現,傳聞中那個彷彿無所不能的主人公,其實就是一個安安靜靜坐在這兒的男孩。”
林悅把視線從鏡頭移開,自然地落在了陳拙身上,臉上帶着一絲很溫和的笑意。
“陳同學,你好,現在全國有很多人都在關注你,不久前,國際數學界最高獎得主皮埃爾教授,不遠萬里來到科大,公開宣佈收你做他唯一的學生。”
林悅的聲音帶着職業的沉穩和好奇。
“大家都很想知道,你這麼小的年紀,是怎麼驚動這位世界級泰斗的?你們之間,是怎麼建立起這種聯繫的?”
陳拙看着林悅,眼底浮起一絲很湹男σ狻�
“其實,這裏面有個誤會。”
陳拙的聲音很穩,沒有初對鏡頭的侷促,就像在和熟人聊天。
“誤會?”
林悅有些意外。
“嗯。”
陳拙點點頭。
“幾個月前,李建明教授帶着我和我師兄吳濤,往《數學年刊》投了一篇論文,皮埃爾教授正好是那邊的編委。”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陳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剛好在那之前不久,普林斯頓有另一位物理教授,通過郵件邀請我去訪問,我沒法出國,就回了一封郵件拒絕了。”
陳拙頓了頓,語氣裏帶了點無奈。
“我當時的用詞可能有點模糊,寫的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攝像機後的張導輕輕揚了揚眉毛。
“皮埃爾教授後來跟我說。”
陳拙繼續說道。
“他看了那篇論文,覺得推導的手法比較......粗暴,加上那封回信裏的那句客觀條件不允許。”
陳拙攤了攤手。
“他一直以爲,我是個在科大退了休,深居簡出搞研究的老教授。”
安靜的老圖書館裏,突然傳出一聲很輕的咳嗽,是錄音師沒憋住笑。
林悅也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所以,他來華國,其實是想找老一輩學者交流的。”
陳拙平平靜靜地把底交了。
“結果門一推開,發現我才十三歲,老先生當時挺意外的。”
林悅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這個走向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沒有神童降世,沒有忘年之交的傳奇,只有兩個外國老頭的一場腦補。
“那後來呢?”
林悅順着話茬往下接。
“後來發現誤會了,但論文裏用的數學方法,剛好對上了他現在的研究方向,他覺得我基礎還可以,就問我願不願意去普林斯頓跟着他上課。”
陳拙看着鏡頭,做了個簡單的總結。
“其實就是一次很正常的跨國招生,真沒外面傳的那麼神奇。”
老圖書館裏只剩下微微的風聲。
張導站在監視器後,不自覺地搓了搓下巴,眼神亮了。
這幾段大白話,比任何寫好的劇本都要鮮活。
林悅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
“原來是這樣,不過,皮埃爾教授能看中你,也是因爲你在《數學年刊》上發表了那篇分量極重的文章,作爲核心作者,你在整個研究過程中發揮了什麼作用?”
這其實是個稍帶陷阱的問題。
媒體總是喜歡塑造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的孤膽英雄。
陳拙看了看林悅,微微搖頭。
“那篇文章能發,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的語氣收起了剛纔的輕鬆,變得很認真。
“李建明教授在前面定方向,把控大局,我師兄吳濤......”
陳拙回想起那幾個月。
“我師兄在辦公室裏熬了幾個月,沒有白天黑夜地算。”
“廢了幾十根筆芯,草稿紙堆了半張桌子,他是一筆一筆,硬生生把那些極端的拓撲邏輯給推導出來的。”
沒有提自己。
“那你呢?”林悅問。
“我就是幫他們把中間那個降維矩陣給算了算。”
陳拙語氣又恢復了平淡。
“這文章是集體的活兒,我就是個做題的熟練工,碰巧對數字比較敏感一點。”
“你現在就讀的是科大的少年班。”
林悅換了個話題,帶着幾分大械墨C奇心理。
“大家肯定好奇,你們兩個十三四歲的天才住在一個宿舍,平時熄燈前,是不是都在討論高深的學術問題?”
陳拙輕笑了一聲。
“真沒大家想的那麼誇張。”
他微微往後靠了靠椅背,姿態放鬆。
“熄燈前,我們討論一般不討論學術問題。”
“那討論什麼?”
“討論明天早上輪到誰下樓扔垃圾。”陳拙說。
“或者冬天這麼冷,誰下牀去關燈。”
林悅笑了。
“大家上了一天課,回了宿舍都不想動腦子。”
陳拙補充了一句。
“你沒經歷過中考和高考,直接來到了科大。”
林悅繼續問。
“會不會覺得,自己跳過了大家都有的那種拼搏的青春,稍微有點遺憾?”
陳拙看着桌上的一本舊期刊,想了想。
“沒什麼遺憾。”
“初中的時候,我的老師讓去考了一下全國初中數學和物理競賽,邭獗容^好,兩個都拿了全國第一。”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早上喫了兩個包子。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然後科大少年班的招生辦,就把保送通知書寄到學校了,說我中考和高考都不用考了。”
陳拙抬起眼,看向林悅。
“既然學校都說不用考了,那我就直接收拾行李過來了。”
林悅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攝影師在機器後調整焦距的手也停了半秒。
順便考了考,拿了兩個第一,通知書寄家裏,收拾行李就來了。
邏輯嚴絲合縫,卻讓人無從反駁。
林悅平復了一下心情,拋出了下一個問題,也是全國電視機前的父母最關心的問題。
“電視機前肯定有很多家長在看這期節目,大家特別想取取經,你的父母從小是怎麼培養你的?是不是從小就對你進行了嚴格的智力開發?”
陳拙聽到這個問題,無奈地笑了笑。
“真沒有。”
“我爸媽就是普通的工人,平時上班挺忙的。”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那些日子。
“其實我五歲上幼兒園的時候,反應特別慢,半天都不說話。”
陳拙語氣諔踔翈Я它c自我調侃。
“我媽當時急壞了,她還帶我去醫院檢查,以爲我腦子有問題,是個傻子。”
林悅愣了。
一個在十三歲就讓菲爾茲獎得主跨國搶人的天才,五歲的時候被親媽懷疑是傻子?
“那後來是怎麼開竅的呢?”林悅問。
“長大了一點,當然也可能是純粹因爲閒的。”
陳拙看着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我爸平時喜歡在家裏倒騰些廢舊零件,有一次他拆壞了個懷錶,裝不回去了。”
“我也沒別的玩具,就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一堆齒輪看,閒着沒事幹,就一個一個去試着往裏卡。”
他描述着那種極度枯燥的動作。
“後來我發現,只要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個表就能轉起來。”
“我就覺得這種規矩挺有意思的,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後來纔去圖書館借書,想弄明白輪子爲啥會轉。”
陳拙看着鏡頭,下了定論。
“真沒什麼超前教育,全靠打發時間。”
林悅有些感慨。
沒有補習班,沒有虎媽狼爸,只有一堆廢舊齒輪和無聊的下午。
“那你現在取得了這麼好的成績,明年就要去普林斯頓了,父母平時打電話,都會跟你聊些什麼?”
陳拙嘆了口氣。
“我發了什麼論文,要去哪個國家,他們其實根本聽不懂。我打電話回家,我媽永遠只關心兩件事。”
“哪兩件?”林悅問。
“第一,科大食堂的飯喫不喫得慣,降溫了有沒有加衣服。”
陳拙掰着手指頭數。
“第二,看書的時候坐直一點,千萬別把眼睛看近視了,不然以後不好找對象。”
安靜的圖書館裏,張導終於忍不住,低頭悶笑出聲,林悅也跟着笑了起來。
氣氛融洽得不像是在做央視的正規專訪。
林悅翻了一下手裏的本子。
“你之前推導出的那些降維矩陣,聽說是很前沿的數學工具,這些工具,以後能應用在國家的具體建設或者工程上嗎?”
問題一出。
一直坐在攝像機後面,捧着個保溫杯沒有作聲的方士,突然動了。
他把保溫杯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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