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一盤油生花生米,一盤拍黃瓜,還有一份冒着熱氣的回鍋肉。
“服務員,拿瓶雪碧,要冰的,玻璃瓶的那種。”
吳濤衝着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瓶雪碧被送了過來。
吳濤拿起起子,把雪碧蓋子撬開,推到陳拙面前,又順手從旁邊的筷子筒裏抽出一根塑料吸管,插進瓶子裏。
“來。”
吳濤端起面前那個倒滿啤酒的玻璃杯,站起身。
李建明也端起了那個小酒盅。
陳拙拿着雪碧站了起來。
“今天這第一杯。”
吳濤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陳拙,嗓音有點啞,帶着點酒勁。
“謝老師這麼多年的罵,謝小拙那幾行要命的矩陣,我幹了。”
說完,他仰起頭,咕咚咕咚把那一整杯冰啤酒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順着嘴角漏出來一點,滴在白襯衫上,他隨手拿手背抹了一把。
李建明笑了笑,把酒盅裏的白酒抿了一口。
陳拙咬着吸管,喝了一口雪碧。
三個人坐下。
“餓了吧,先喫口菜。”
李建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回鍋肉放在碗裏。
“晚上那桌上的菜,好看不好喫,我都感覺沒喫飽。”
“可不是嘛。”
吳濤立刻接茬,拿起筷子去夾花生米。
“我那叫一個拘束,那幾個老院士端着杯子跟我說話,我恨不得蹲到桌子底下去敬酒,腰都快折了。”
陳拙聽着他們倒苦水,夾了一塊黃瓜喫。
這纔是真正的慶功宴。
沒有人在乎誰發了幾篇核心期刊,也沒有人在乎世界級的數學猜想,只有風扇的呼呼聲,和玻璃杯碰在桌子上的聲音。
酒過三巡。
李建明的臉有些泛紅了。
他放下酒盅,看着吳濤。
“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吳濤放下手裏的啤酒杯,坐直了身子。
“下週去拿報到證,檔案學校直接給調過去。”
陳拙在旁邊聽着,沒插話。
“定下深市了?”李建明問。
“定了。”
吳濤點點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那邊上週五又給我打了個電話,催着我趕緊過去。”
“條件怎麼說?”
吳濤看了陳拙一眼,又看向李建明,比出三根手指。
“他們看了咱們那套網絡拓撲模型,那邊主管研發的副總直接拍了板。”
吳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實在。
“起薪,三十萬。”
陳拙咬着吸管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
2004年。
在這條巷子外面,科大的普通教授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千塊錢,澤陽老家那邊的平均工資還在一千出頭打轉。
三十萬。
“還有。”
吳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
“過去先分一套單身公寓,幹滿三年,給一套內部安居房的指標。”
桌子上安靜了幾秒。
連旁邊呼呼轉着的風扇聲,此刻都顯得有些遙遠。
李建明看着眼前這個自己帶了四年的學生。
老頭子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也沒有什麼清高的鄙夷。
他突然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
李建明端起那個小酒盅,一仰脖子,把剩下的白酒全乾了。
“老師,您慢點喝。”
吳濤趕緊去拿酒瓶。
“搞應用數學的,搞網絡拓撲的,要是全都窩在實驗室裏寫論文,那學出來的東西就是廢紙。”
李建明攔住吳濤倒酒的手。
老教授的眼睛很亮。
“你帶着這套模型去深市,去給咱們國家自己的通訊網絡打底子,這三十萬,你拿得堂堂正正。”
李建明看着吳濤的眼睛。
“到了那邊,大廠裏規矩多,人事雜,但你記住,科大教你的硬骨頭不能軟,活幹漂亮了,沒人能拿你怎麼着。”
吳濤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這頓飯喫到了快十一點。
菜喫得乾乾淨淨,桌子底下倒着七八個瓶子。
從飯館裏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夜風一吹,酒勁有點上湧。
李建明擺擺手,拒絕了吳濤要送他回去的提議。
“幾步路的事,送什麼送。”
老頭子揹着手。
“你們倆自己溜達溜達,醒醒酒。”
說完,順着馬路牙子,慢慢悠悠地往教職工宿舍區走去。
背影有些佝僂,但步子邁得挺穩。
吳濤和陳拙站在路口,看着李建明走遠。
“走吧。”
吳濤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裏,摸了半天沒摸到打火機。
“去操場轉一圈。”
兩人順着校道往裏走。
路邊的路燈透過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上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影子。
操場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對情侶在遠處的看臺邊上小聲說話。
他們走到跑道邊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吳濤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把那根沒點着的煙從嘴裏拿下來,捏在手裏把玩。
風吹過,把吳濤白襯衫的下襬吹得微微晃動。
“小拙。”
吳濤轉過頭,看着坐在旁邊的陳拙。
他喝得有些多,眼睛裏帶着紅血絲,但眼神很清明。
“今天白天在臺上,是我這輩子離純數學真理最近的一次。”
吳濤的聲音很輕。
“那個老頭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其實我心裏慌得一批,我是做應用的,我的腦子習慣了處理有邊界的數據,那種極端情況下的底層斷裂,是我碰都不敢碰的東西。”
吳濤轉過頭,看着操場中間黑乎乎的草坪。
“要不是你把代數地基打得那麼死,要不是你在紙上把那些錯位算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根本兜不住那個場子。”
他笑了一聲。
“我在科大待了快十年,一直覺得自己腦子好使,算個人物。”
吳濤往後靠了靠,脖子仰在長椅的木條上,看着頭頂的星空。
“直到碰見你。”
“我才知道,老天爺造腦子的時候,是真的會偏心的。”
陳拙沒說話。
他手裏拿着半瓶雪碧,手腕搭在膝蓋上。
“我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吳濤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南方。
“去深市,建基站,畫圖紙,搞通訊網絡,賺點俗錢,買套房子,結個婚。”
他把手收回來,又指了指頭頂的夜空。
“但你不一樣。”
吳濤轉過頭,定定地看着陳拙。
“你是天上的人。”
“在普林斯頓,在那些我連看都看不懂的數學黑洞裏。”
吳濤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等你以後把那些猜想全解了,去領那個什麼菲爾茲獎的時候,老子就在深市的辦公室裏,把電視打開,把報紙裱起來,天天跟手底下那幫小年輕吹牛。”
他說着說着,自己先樂了。
這種略帶傷感的離別交心,放在一般人身上,大概要跟着感慨幾句青春和理想。
陳拙把手裏的雪碧瓶子換到左手。
他看着吳濤。
“師兄。”
陳拙的聲音不疾不徐。
“嗯?”
“你剛纔說,去深市分單身公寓,幹滿三年還有安居房?”
吳濤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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