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兩點十五分。
數院樓的三樓走廊裏,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不僅有本院的研究生,還有不少聽到風聲跑過來的本科生。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走廊裏,壓低了聲音聊天。
“聽說了嗎?今天答辯的這篇,就是上個月發在《數學年刊》上的那篇。”
“廢話,不然能來這麼多人嗎。”
“我聽說那篇文章,那個陳拙也參與了,真的假的?”
......
302會議室的門開着。
這是一間階梯會議室,前面是一個講臺,後面是幾排固定的連排木椅。
此時,後排的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有些來晚的學生只能靠在最後面的牆上站着。
會議室裏開着幾扇窗戶,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飛舞。
天花板上的投影儀嗡嗡地響着,風扇往外吹着熱氣。
前面講臺的幕布上,打着吳濤答辯的PPT首頁。
評委席設在第一排。
桌子上擺着幾個寫着名字的座牌,還有幾瓶礦泉水。
李建明坐在評委席最左邊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溗{色襯衫,手裏端着那個常年不離身的保溫杯,他正在跟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低聲交談,臉上帶着笑意。
兩點二十分。
陳拙從會議室的後門走了進來。
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穿過後排站着的人羣,找到了吳濤說好的那個位置。
倒數第二排,最靠窗的一個空座。
他坐了下來。
前面的人擋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從講臺的位置看過來,很難發現這裏坐着一個十三歲的少年。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講臺。
吳濤正站在講臺旁邊,手裏捏着一個翻頁筆。
他今天把昨天那身西裝穿得很齊整,領口的扣子也扣上了,他正在做最後的深呼吸,眼神盯着幕布。
兩點半。
時間到。
答辯委員會的主席,也就是那位頭髮花白,從中科院來的老院士,清了清嗓子,對着麥克風說了一句。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安靜一下。”
會議室裏的嗡嗡聲瞬間消失。
只剩下投影儀散熱風扇的聲音。
老院士翻開手裏的材料,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進行的是數學系博士生吳濤同學的畢業答辯,指導老師,李建明教授,下面,請吳濤同學開始你的陳述。”
吳濤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講臺正中央。
他沒有低頭看講稿。
他握着翻頁筆的手微微抬起,大拇指按下了下一頁的按鈕。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下午好。”
吳濤的聲音很穩,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議,沒有顫音,沒有緊張。
“我今天答辯的題目是,《大型複雜網絡在極端條件下的拓撲映射與應用模型構建》。”
幻燈片切換。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極其複雜的網絡結構圖。
無數個節點用細線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類似於蜘蛛網一樣的三維結構。
吳濤開始講述。
他從最基礎的圖論背景切入,講到現有的網絡模型在處理多變量時的侷限性。
他的語速適中,吐字清晰。
講到關鍵的地方,他會用手裏的激光筆在屏幕上畫圈,引導着評委的視線。
臺下的專家們有的在看手裏的論文複印件,有的抬頭看着屏幕,偶爾在紙上記下幾筆。
陳拙坐在後排,安靜地聽着。
吳濤把當初陳拙寫在紙上的那些冰冷,抽象的代數拓撲矩陣,翻譯成應用數學裏的實體網絡語言。
陳拙當初算出來的那個降維矩陣,在吳濤的嘴裏,變成了大型通訊網絡中處理數據擁堵的一個泄洪通道。
這種將純粹的數學轉化成應用模型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極具美感的工作。
陳拙在心裏暗暗點頭。
自己的師兄,確實很厲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吳濤在臺上的狀態越來越好。
他完全進入了自己的節奏,肢體動作也變得自然起來。
他甚至在講解一個次要的數據異常時,還開了一個小小的專業玩笑,惹得臺下的幾位教授微微笑了一下。
四十分鐘後。
吳濤按下了最後一次翻頁。
屏幕上出現了謝謝兩個字。
“以上就是我論文的全部陳述部分,感謝各位老師的聆聽。”
吳濤微微鞠了一躬,站直身體,等待着接下來的環節。
會議室裏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後迅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開始。
提問環節。
老院士拿起了麥克風。
他看着手裏的材料,沉思了片刻。
“吳濤同學,你這篇論文,或者說你們發在《年刊》上的這篇文章,我仔細看了三遍。”
老院士的聲音很緩慢,帶着一種歲月的厚重感。
“前半部分的應用模型構建,非常紮實,中間那段用來做降維處理的代數拓撲矩陣,更是極其精妙,這種純數學上的處理手法,很大膽,也很有效。”
吳濤站在臺上,微微點頭。
“但是。”
老院士話鋒一轉。
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繃緊了,後排站着的幾個研究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李建明也放下了手裏的保溫杯,身體微微前傾。
“應用數學建立的模型,終究要面對極端情況的考驗。”
老院士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着吳濤。
“數學可以在紙上無限延伸,但現實的網絡承載力是有極限的,在你們的模型裏,這個複雜的網絡拓撲是連續的,穩定的。”
“我有一個純理論上的假設問題。”
“如果外部的極端壓力超過了臨界值,導致你這個連續的網絡拓撲發生斷裂,它不再是一個完整的網,而是碎裂成了成百上千個孤立的,離散的通訊節點。”
老院士放下手裏的筆。
“在那種情況下,你們文章裏這套原本基於連續流形的代數矩陣,是不是就徹底失效了?這個模型,是不是就崩潰了?”
會議室裏死一樣的寂靜。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它直接繞過了吳濤論文裏現有的所有結論,去攻擊這個模型在極端未定義狀態下的死穴。
它甚至已經半隻腳跨出了應用數學的範疇,觸碰到了純粹代數幾何的盲區。
後排的幾個研究生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震驚。
這根本不是一個用來考博士生的問題,這更像是在考一個成熟的學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濤身上。
吳濤站在講臺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看了一眼臺下的導師李建明。
李建明沒有給他任何提示,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然後,吳濤轉過身。
他沒有看幻燈片,也沒有翻找手裏的備忘錄。
他走到講臺旁邊的白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的白板筆。
拔掉筆帽。
吳濤轉過身,面對着評委席。
“院士,您剛纔提出的假設,非常極端。”
吳濤開口了,聲音依然很穩,只是比剛纔陳述時多了一份冷靜。
“在那種情況下,網絡確實會斷裂,節點會變成離散狀態,傳統的連續矩陣,也確實會失效。”
老院士看着他,沒有說話,等待着他的下文。
吳濤轉過身,面對白板。
他沒有寫數學公式。
他在白板上,畫了十幾個互不相連的小圓點,這些圓點散落在白板上,就像是一把撒在桌子上的豆子。
“這就是您說的,斷裂後的離散節點。”
吳濤用白板筆點着這些圓點。
“如果我們要去用底層的純數學矩陣,計算每一個節點之間的斷裂誤差,那計算量是無窮盡的,模型確實會崩潰。”
接着,吳濤後退了一步。
他抬起手,用白板筆,在這十幾個散落的圓點外圍,畫了一個巨大的、閉合的圓圈。
這個巨大的圓圈,把所有的離散節點全部包裹在了裏面。
“但在應用圖論中,我們不需要去死磕每一個局部的碎裂。”
吳濤轉過身,目光明亮。
“不管內部碎成什麼樣,它們總體產生的數據損耗和拓撲變異,都不會逃出系統最初設定的宏觀圖論邊界。”
他用筆尖敲了敲那個巨大的外圍圓圈。
“我們不需要去修改底層的數學矩陣來適應離散,我們只需要在應用模型的層面上,給這些離散的節點,建立一個宏觀的拓撲包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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