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瑪蒂爾達點頭。
“你在這間書房裏坐了三個月,寫完了那篇關於拓撲撕裂的論文,然後你告訴我,你打算停下來了,因爲沒人能接住你的東西。”
“是的。”
皮埃爾的聲音低沉下來。
“那時候我覺得這世界很無聊,他們太慢了,慢得讓我失去了解釋的耐心。”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
“格雷,杜蘭德,施密特,他們當年聯合起來抵制我,說我的數學沒有美感,說我是一個揮舞斧頭的屠夫。”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但我這次去華國,見到了一個人。”
瑪蒂爾達端着茶杯,安靜地聽着。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皮埃爾的語氣裏,帶着一股驚歎。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破舊的圖書館門裏,他穿着一件領口洗變形的白T恤,他不認識我,他帶我去街邊喫了一種叫湯包的東西。”
皮埃爾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他沒有給我拿筷子,他跟老闆要了一把勺子,他教我怎麼在包子皮上咬一個小洞,把裏面的熱氣吹散,他說,如果直接喫,會把嗓子燙壞。”
瑪蒂爾達微微挑眉。
“聽起來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孩子。”
“是的。”
皮埃爾點頭。
“他很溫和,走在路上會特意放慢腳步等我,過馬路會站在有車的那一邊,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最普通,最聽話的鄰家男孩。”
皮埃爾的視線轉回屏幕,看着那篇引發海嘯的論文附件。
“但在數學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皮埃爾點開論文的PDF文件,直接拉到第一頁的引言部分。
“你看這三句話。”
瑪蒂爾達湊近了一點。
“第一句,他推翻了無窮維網絡的連續性,第二句,他用離散悖論取代了局部規則,第三句,他宣佈了代數的絕對統治。”
皮埃爾一字一頓地讀完。
“瑪蒂爾達,當年我寫那篇論文的時候,還在前面加了兩頁紙的背景鋪墊,我還試圖向他們解釋爲什麼我要用這把斧頭。”
皮埃爾看着妻子。
“但他沒有,他一句廢話都沒寫,他甚至懶得去反駁那些老舊的理論,他直接跨了過去,然後把門焊死了。”
瑪蒂爾達放下茶杯。
她看着丈夫。
她很久沒在這個老人的眼睛裏看到這種光了。
“你打算怎麼做?”瑪蒂爾達問。
“他們現在正在準備聯名信,打算向編輯部施壓,他們想把這篇論文定義爲學術欺詐。
畢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寫出了這種東西,他們最容易找到的藉口就是作者身份不明。”
皮埃爾沒說話。
他握住了鼠標。
他關掉了那個滿是吵鬧聲的討論組頁面。
他打開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官方內部郵件系統。
他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全球數學聯合會委員會,《數學年刊》編輯部。
抄送:Listserv拓撲學核心討論組。
鍵盤的敲擊聲在書房裏響了起來。
很乾脆,沒有拖泥帶水。
瑪蒂爾達沒有出聲,她站起身,走到皮埃爾身後,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來的字母。
開頭沒有客套的問候。
【關於第211期稿件《大型網絡拓撲結構的離散映射與奇點收束》的聲明。】
【我是皮埃爾。】
【我看到了你們在討論組裏的發言,我看到了你們的恐懼,也看到了你們試圖掩飾恐懼的傲慢。】
皮埃爾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着。
【五年前,我留下了那套離散工具,我說過這世上沒人配用它。】
【我今天收回這句話。】
【不是因爲你們經過五年的時間變聰明瞭,你們依然在那些無用的連續流形裏打轉。】
【我收回這句話,是因爲我找到了那個天生就握着這把斧頭的人。】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那天陳拙在老圖書館拿的那隻筆,在手裏轉了兩圈,又放回原處。
他繼續打字。
【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C. Zhuo。】
【他的中文名字叫陳拙。】
【他現在13歲。】
【在此,我正式向你們所有人宣佈,陳拙,是我學術生涯中最後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關門弟子。】
瑪蒂爾達看到這裏,手輕輕搭在了皮埃爾的肩膀上。
“你把話說絕了。”瑪蒂爾達輕聲說。
“你在拿你一輩子的名譽給他做盾牌。”
“他不缺盾牌。”
皮埃爾盯着屏幕。
“我只是在警告那些老傢伙,別把手伸得太長。”
皮埃爾繼續敲擊鍵盤。
【有人質疑他引言的簡短,認爲這是一種對學術的冒犯。】
【我想告訴你們,對於一個能一眼看穿迷霧的人來說,向瞎子解釋太陽的形狀,是一種對生命的浪費。】
【他那三行引言不是在和你們探討,那是他給出的最終裁決。】
【這篇文章的每一個推導,每一步離散切割,都是他憑藉直覺獨立完成的,他走得比我1999年時更好。】
【如果你們對這篇論文的邏輯有疑問,如果在座的各位中,有誰覺得自己能在第12頁的奇點收束上找出哪怕一個數學漏洞。】
【請直接買機票來普林斯頓找我。】
【如果做不到。】
【請保持安靜。】
【落款:Pierre G。】
皮埃爾停下了手。
他回頭看了瑪蒂爾達一眼。
“幫我按下回車吧。”皮埃爾說。
瑪蒂爾達笑了笑,伸出食指,在那個寬大的Enter鍵上按了下去。
屏幕閃爍了一下。
發送成功。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端起已經有些溫涼的紅茶,一飲而盡。
“格雷今晚估計要喫安眠藥了。”皮埃爾說。
“你現在就像個怕孩子在學校被欺負,提前跑到校門口堵人的粗暴父親。”
瑪蒂爾達收拾着桌上的茶具,語氣裏帶着調侃。
“不。”
皮埃爾搖頭。
“我不是在保護他,我是在保護那些老傢伙僅存的自尊心,如果讓他們親自下場去圍剿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最後卻在邏輯上被那個孩子碾碎......我想他們會去跳塞納河的。”
窗外的風停了。
夜色深沉。
......
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格雷教授的辦公室裏。
電話掛斷後,他一直坐在書桌前,盯着面前那份還沒寫完的聯名信草稿。
門被推開了。
米勒手裏拿着幾張剛打印出來的紙,快步走了進來。
米勒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剛生了一場大病。
“格雷。”
米勒把手裏的紙放在桌上。
“你不用寫了。”
格雷抬起頭。
“編輯部那邊回信了?”
“不是編輯部。”
米勒的聲音有些發虛。
“是皮埃爾。”
格雷的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
白底黑字。
IAS官方郵件抬頭。
他看到了那個名字:C. Zhuo。
他看到了那句:唯一關門弟子。
他看到了那句:如果做不到,請保持安靜。
格雷坐在椅子上。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縱橫交錯的皺紋。
他沒有說話。
他盯着那句“向瞎子解釋太陽的形狀”。
他慢慢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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