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正看着,格雷,我的咖啡剛纔灑在褲子上了,但我現在沒心思去擦它。”
杜蘭德所在的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此刻正是午後。
“他回來了,對嗎?”
杜蘭德在電話裏低聲問。
“不,不是他,作者叫C. Zhuo,華科大的。”
“那就是他的傳人,或者是他的幽靈。”
杜蘭德的聲音高了幾分,帶着某種神經質的顫動。
“這種血腥味,這種把連續性踩在腳底下的邏輯......除了那個暴君教出來的魔鬼,沒人會這麼寫。”
格雷握緊了電話。
“你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1999年的噩夢重演,格雷!你還記得當年蘇黎世那個天才嗎?那個試圖在皮埃爾面前證明連續性不可撼動的年輕人。
他現在的辕焾蟾孢�在我的抽屜裏,皮埃爾那套東西會毀掉一個數學家的直覺!”
杜蘭德在電話裏粗重地喘息着。
“格雷,這篇論文處理的是大型網絡,如果這種離散裁決被學界接受,我們這三十年搞的網絡流形,動態映射,就全成了毫無意義的堆砌,他是在拆掉我們的房子。”
格雷看着休息室裏那些正在安靜看書,對這場風暴一無所知的年輕博士生。
他想起了當年那些因爲跟不上皮埃爾邏輯而產生認知障礙的天才們。
那種邏輯斷層,那種高維度的降維打擊,對脆弱的學術生態來說是致命的。
“不能讓他就這麼出來。”
格雷低聲說,語氣裏帶了一絲冰冷的決絕。
“你想幹什麼?”
“這篇論文的引言太狂妄了,它缺乏最基本的學術謙卑,它甚至沒有引用過去十年我們在連續領域做出的任何成果,我們可以發起聯名信,向《年刊》編輯部投訴,要求重新評估這篇論文的邏輯嚴密性,如果一作是個身份不明的年輕人,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種學術投機。”
“格雷,你要去挑釁那個暴君嗎?”
“不,杜蘭德,我是在保護數學,保護那種正常的,我們能夠理解的數學。”
格雷掛斷了電話。
......
同一時間。
莫斯科大學,列寧山。
沃夫科夫教授坐在他那間堆滿舊書,甚至牆角有些發黴的辦公室內。
窗外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把這所古老學府的尖頂遮得若隱若現。
他手裏拿着一本《數學年刊》,那是他的學生今早放到他桌子上的。
沃夫科夫沒去看那些老教授們的流言蜚語。
他只盯着最後一頁的收束結論。
他的食指在那個黑色的實心方塊符號上輕輕摩擦,那是陳拙留下的裁決。
“竟然收住了。”
沃夫科夫自言自語。
他拉開沉重的抽屜,裏面有一張老舊的發黃照片。
那是皮埃爾年輕時在莫斯科訪問時的合影,照片裏的男人有着一雙能把人灼傷的狂傲的藍色眼睛。
沃夫科夫拿起桌上的伏特加,抿了一口,烈酒燒過他的喉嚨。
“老夥計,你終於找到那個能拿得起你斧頭的人了?”
桌上的電腦發出叮的一聲。
Listserv郵件組提醒。
主題欄上,已經刷出了幾十條消息,每一條都帶着感嘆號。
《關於C. Zhuo論文中邏輯斷裂的質疑》。
《誰是C. Zhuo?關於華科大課題組的背景調查》。
《聯名書:捍衛連續性幾何的正統地位》。
沃夫科夫看着那些不停跳動的,充滿焦慮和恐懼的標題,冷笑了一聲。
這些老傢伙,在皮埃爾最鼎盛的時期縮了一輩子,現在看到皮埃爾老了,看到一個新面孔出來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去咬一口,好以此證明他們還沒被時代拋棄。
他敲擊鍵盤,輸入了一行字,發到了羣組裏:
“如果你們看不懂第12頁那個關於離散映射的矩陣切割,那說明你們已經老得該退休了。”
“他在第三行引言裏說得非常清楚——那是代數的絕對統治,你們在發抖,僅僅是因爲你們的自尊心正在隨着那些連續曲線一起崩塌。”
回車鍵按下。
沃夫科夫站起身,走向窗邊,看着莫斯科那漫天的大雪。
......
德國,波恩,數學研究所。
施密特教授正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草稿,在走廊裏疾步走着。
他手裏捏着一份草擬的聯名信,那是從倫敦那邊通過郵件傳過來的初稿。
他敲開了所長的辦公室。
“他們要搞聯名,我們需要籤嗎?”施密特問道。
所長是個胖胖的老頭,正盯着電腦屏幕上那篇剛下載下來的PDF文件發愣。
“格雷發起的?”
“還有杜蘭德,蘇黎世那邊也有人響應。”
施密特顯得有些興奮。
“這是一個機會,所長,如果我們能證明這套離散工具在處理大型網絡時存在不穩定的邊界效應,我們就能把網絡拓撲學重新拉回連續流形的軌道上,這是在保衛我們的研究經費。”
“施密特,你還沒明白嗎?”
所長轉過身,揉了修由於過度用眼而發紅的眼眶。
“格雷他們不是在質疑邏輯,他們是在質疑這種風格。”
“那種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風格。”
“如果這篇論文被認可,如果陳拙這種離散裁決成了未來網絡拓撲的標準方法,那就意味着我們過去三十年的努力,我們寫的那些教材,我們教出的那些學生,全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堆砌。”
所長接過施密特手裏那份聯名信。
“這種承認,比死還難受,就像是你造了一輩子的精美馬車,結果突然有一個人開着坦克從你面前碾了過去,他甚至不屑於回頭看你一眼。”
他從筆筒裏摸出一支簽字筆,在落款處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籤吧,爲了我們這輩子的意義。”
第212章 反擊
普林斯頓的夜裏起風了。
風穿過院子裏的橡樹林,打在二樓書房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皮埃爾坐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很亂,散落着一堆堆的打印紙,沒蓋筆帽的鋼筆,一支普通的中性筆,還有一個空了的茶杯。
在一堆雜物中間,放着一個洗得很乾淨的橙色易拉罐。
那是華國特有的一種飲料,叫健力寶。
皮埃爾面前放一臺電腦,屏幕散發着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在寫算式。
他盯着屏幕上的郵件客戶端。
那是全球拓撲學與代數幾何領域最高級別的內部郵件討論組,Listserv系統。
平時,這個討論組一天也不會有幾封新郵件。
那些上了年紀的教授們更喜歡面對面喝咖啡,或者在幾個月一次的研討會上慢條斯理地爭論。
但今晚,屏幕上的收件箱在瘋狂刷新。
一行行加粗的黑色標題,像子彈一樣不斷彈出來。
《請求編輯部介入:關於211期稿件的邏輯斷層》。
發件人:格雷。
《C. Zhuo的身份調查與學術倫理爭議》。
發件人:杜蘭德。
《連續性不容褻瀆:論代數裁決的越界》。
發件人:施密特。
皮埃爾握着鼠標,滑動滾輪。
他一封一封地點開,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生氣。
他只是覺得滑稽。
書房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門軸有些老了,聲音在安靜的夜裏很清晰。
瑪蒂爾達端着一個瓷盤走了進來,盤子裏放着兩杯剛泡好的紅茶,還在冒着熱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頭髮盤在腦後,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你今晚沒喫藥。”
瑪蒂爾達把瓷盤放在桌角,騰出一點空地。
“我不需要喫藥。”
皮埃爾視線沒有離開屏幕。
“我現在的精神比過去五年裏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瑪蒂爾達看了一眼屏幕。
她懂法文也懂英文,更懂屏幕上那些老熟人的名字。
“他們在吵架?”
“他們在發抖。”
皮埃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看到了自己親手蓋了一輩子的房子,被人在承重牆上鑿了一個洞。”
瑪蒂爾達拉過一把椅子,在桌子對面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橙色的易拉罐上。
“你從那個遙遠的東方帶回來的,除了一盒茶葉,一條給我的絲巾,一支筆,就是這個空罐子。”
瑪蒂爾達輕聲說。
“還有現在屏幕上的這場風暴。”
皮埃爾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瑪蒂爾達,你還記得1999年嗎?”
“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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