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差距太大了。
一個是身在華國腹地,連出國開會機會都不多的普通大學教授,一個是手握菲爾茲獎,坐在世界數學中心頂端的大拿。
這中間隔着的不僅是一個太平洋,還有一道常人根本無法跨越的學術壁壘。
下午兩點。
李建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出了數院大樓,穿過操場,來到了學校的行政主樓。
他徑直上了三樓,推開外事處的門。
“王處長在嗎?”
李建明敲了敲開着的門板。
辦公桌後面的中年男人抬起頭,趕緊站了起來。
“喲,李教授,稀客啊,快進來坐,喝水不?”
“不喝了。”
李建明擺擺手,在對面的待客沙發上坐下。
“老王,我來找你打聽個事,如果我現在想去一趟美國,去普林斯頓交流,手續怎麼走?”
王處長愣了一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去普林斯頓?這可是好事啊,那邊給您發正式邀請函了嗎?是參加會議還是做訪問學者?”
“沒有邀請函。”
李建明看着他。
“就是私人過去,想找個人請教點學術上的問題。”
王處長臉上的笑容停住了。
他把手裏的文件放下,嘆了口氣。
“李教授,咱們交個底,現在是兩零零四年,去美國不是買張火車票去省城,沒有美方研究機構官方出具的正式邀請函,您連大使館面籤的門檻都摸不到。”
“一點通融的辦法都沒有?”
“真沒有。”
王處長搖搖頭。
“就算有了邀請函,院裏得打報告,學校得批,還得過政審,全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三個月。”
李建明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王處長看着他灰敗的臉色,有些不忍心,多說了一句。
“李教授,您要是真想去,趕緊聯繫那邊的熟人,哪怕讓對方發個最簡單的交流邀請也行啊。”
李建明站起身。
“知道了,謝謝你,老王。”
他轉身走出了外事處。
熟人?
他去哪裏找熟人去給那個孤傲的學術暴君遞話?
就算遞了話,人家憑什麼給你一個素昧平生的華國教授發邀請函?
這是一盤死局。
第二天。
李建明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裏。
早上七點半,走廊裏傳來保潔阿姨推着清潔車的聲音。
“叩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李教授,打掃衛生了,您把門開開,我給您倒垃圾簍。”
保潔阿姨在門外喊。
“不用打掃!”
李建明的聲音隔着門板傳出去,帶着一股煩躁。
“這幾天都不用進來!我不叫你,別碰我屋裏的任何東西!”
門外的阿姨嘟囔了兩句,推着車走了。
李建明坐在書桌前,桌上擺着一沓厚厚的科大信箋紙。
他拔開鋼筆的筆帽,低頭看着白紙。
不能去美國,他只能試着寫信,把信寄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英文:尊敬的皮埃爾教授。
寫完這行,他的筆尖就停住了。
一滴墨水在紙上暈染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
如果只是泛泛而談,寫一些客套的請教話語,以皮埃爾那種脾氣,收到這種來自不知名大學的信件,看一眼就會扔進垃圾桶。
如果要把問題說清楚,他就必須把陳拙那個離散截斷的核心思路寫在信裏。
但這太危險了。
陳拙那個殘缺的推導,是霍奇猜想的起手式,只要是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有多大。
如果他把核心公式全寫在紙上,裝進信封,跨過大洋寄過去,這無異於把陳拙的底牌白白交給了皮埃爾。
萬一皮埃爾拿了思路不回信呢?萬一皮埃爾順着信件的地址,動用普林斯頓的財力直接飛過來搶人呢?
李建明心亂如麻。
他一把抓起那張剛寫了一個抬頭的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進腳邊的廢紙簍裏。
他又抽出一張紙。
寫了兩行關於流體方程背景的掩護詞,覺得不妥,又揉成一團扔了。
一整天,辦公室裏只有撕紙和揉紙團的聲音。
到了第三天晚上。
廢紙簍裏已經堆滿了揉皺的信箋紙。
李建明靠在椅子上,雙眼熬得通紅,面前的菸灰缸裏塞滿了菸頭。
他拉開抽屜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本工商銀行的存摺。
這是他大半輩子的積蓄。
他翻開存摺,看着上面的數字。
去美國的機票很貴,在那邊的開銷也大。
他在心裏默默地盤算着。
如果這筆錢不夠,他還可以去找校長,申請提前辦理病退手續,拿了退休金,退掉學校分的房子。
只要能換取自由身,只要能不受外事出國的限制,他願意拿這把老骨頭去賭一把。
他甚至想好了,等到了普林斯頓,他就去高等研究院的門口蹲着,一天見不到皮埃爾,他就蹲一天,總能見着人。
爲了陳拙那小子的前途,他這個當老師的,砸鍋賣鐵去大洋彼岸要一次飯,不丟人。
第四天。
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
李建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裏還捏着那本紅色的存摺。
“砰!”
一聲巨響。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李建明猛地驚醒,手裏的存摺掉在桌上。
他抬起頭。
數院的丁副院長站在門口,臉色通紅,連氣都喘不勻,他手裏死死地攥着一份今天的《數學導報》。
“老丁?你幹什麼?”
李建明皺着眉頭站起來。
丁副院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着桌面,死死盯着李建明。
“老李,你前幾天跟我說,魔都那個研討會烏煙瘴氣,你把請柬給扔了?”
李建明愣了一下。
“是扔了,怎麼了?”
“你糊塗啊!”
丁副院長用力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直響。
“你知不知道那些贊助商幹了什麼事?那幫搞房地產的暴發戶,爲了給他們新開發的科技園區造勢,硬生生砸了幾十萬美金的出場費,把普林斯頓的人給請來了!”
李建明的腦子還有點發懵,沒反應過來。
“請普林斯頓的人怎麼了?他們有錢燒的......”
“他們請的是皮埃爾!”
丁副院長的聲音直接劈了叉,在辦公室裏迴盪。
“皮埃爾!菲爾茲獎得主!高研院那個皮埃爾!”
他把手裏的報紙拍在李建明面前。
“這幫瘋子,這簡直是把羅馬的教皇硬生生綁到了鄉鎮集市上!現在全國搞純數的都在瘋搶入場券,燕大和震旦的人包了大巴車往魔都趕,門票在外面被黃牛炒到了兩萬塊一張,連咱們院想去湊熱鬧聽個響的年輕老師都沒門路了!”
丁副院長越說越急,伸手就去拉李建明的胳膊。
“你那張特邀嘉賓的金卡請柬呢?那可是能直接進內場,坐在前排的位子!快找出來啊!”
李建明站在桌子後面。
他的耳朵裏只剩下了一陣嗡嗡聲。
皮埃爾。
魔都。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裏瘋狂地碰撞,直接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廢了一簍子的信紙,甚至盤算着賣掉房子,辦理病退,要去大洋彼岸要飯才能見到的那個數學暴君。
竟然被一幫搞房地產的資本家,用幾張支票,砸到了距離徽州只有幾個小時綠皮火車車程的地方。
這簡直是一個荒誕到了極點,又幸叩搅藰O點的宇宙級玩笑。
李建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
“老李?你說話啊!請柬呢?”
丁副院長看着他發直的眼神,有些害怕了。
李建明猛地一把推開丁副院長的手。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直接撲向了桌子右下方。
那裏放着那個廢紙簍。
因爲他下了死命令不讓保潔阿姨進門,這個廢紙簍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倒過了。
在丁副院長驚駭的目光中,平時那個永遠扣緊風紀扣,最講究體面的李建明教授,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伸出雙手,直接插進了那個堆滿垃圾的塑料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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