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回覆:“收到。”
最後一條信息也進來了,是老家打來的座機,估計是張強接的。
但是沒有內容,只響了一聲就掛斷了。
這是那個年代特有的默契。
響一聲表示知道了,省短信費。
陳拙笑了笑。
他鎖上鍵盤,把這臺沉甸甸的手機揣進口袋裏。
他站起身,沿着建設路往科大的方向走。
路過一個路口時,街角停着一輛賣烤紅薯的三輪車,鐵皮桶裏飄出紅薯的香味。
陳拙走過去。
“大爺,拿個烤紅薯,稍微焦一點的。”
“好嘞。”
大爺戴着厚厚的手套,從鐵桶深處掏出一個熱氣騰騰的紅薯,用一張舊報紙包好,遞給陳拙。
“兩塊錢。”
陳拙付了錢,把烤紅薯捧在手裏。
滾燙的溫度隔着舊報紙傳遞到掌心,在深秋的冷風裏顯得格外舒服。
他一邊走,一邊咬了一口紅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第197章 安排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時空的錯位感正在以一種極其安靜的方式展開。
M國,新澤西州。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這棟紅磚小樓掩映在常春藤和幾棵巨大的橡樹之間,雖然外面的氣溫已經很低,但辦公大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熱。
三樓走廊盡頭,是皮埃爾的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的面積很大,靠牆的兩面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裏面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數學期刊,專著和手稿。
房間中央的地毯上,擺着一組深棕色的真皮沙發。
皮埃爾正坐在單人沙發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極其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
他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拿着一沓A4紙打印的稿件。
那份署名C. Zhuo的,只有四十頁的論文。
茶几上放着一杯紅茶,茶水清透,沒有任何糖和牛奶的渾濁,杯口還在往上冒着微弱的熱氣。
“篤篤篤。”
辦公室的胡桃木大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皮埃爾頭也沒抬,視線依然停留在那行用離散矩陣粗暴切斷連續拓撲的算式上。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穿着整齊的西裝,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皮質文件夾。
這是皮埃爾的私人學術助理,亞瑟。
“皮埃爾先生。”
亞瑟走到茶几旁,站定,語氣非常恭敬。
“下週您前往華國魔都的行程,我已經全部確認完畢了。”
皮埃爾輕輕翻過一頁稿紙,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說。”
亞瑟翻開手裏的文件夾。
“您將於本週日晚上,乘坐美國航空的頭等艙從紐約肯德基機場起飛,預計在華國時間週一中午抵達魔都浦東國際機場,會議主辦方已經安排了專車和專人在VIP通道等候。”
亞瑟的聲音平穩而有條理。
“國際拓撲學研討會的開幕式定在週二上午九點,作爲特邀貴賓,您的開幕式主旨演講被安排在九點半,時長四十五分鐘,演講稿我已經重新排版打印好,放在您的公文包裏了。”
皮埃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聽到了。
“會議爲期四天,週五下午舉行閉幕式,我已經爲您預訂了週六上午從魔都返回紐約的航班。”
亞瑟合上文件夾,看着皮埃爾。
“以上就是全部行程,您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皮埃爾把手裏的稿件放在大腿上,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
他端起茶几上的紅茶,喝了一小口。
“亞瑟。”
皮埃爾放下茶杯,抬起頭看着自己的助理。
“把週六返回紐約的航班取消。”
亞瑟愣了一下,但他受過良好的訓練,沒有立刻詢問原因,只是拿出一支筆準備記錄。
“好的,先生,請問需要延期到哪一天?是會議主辦方在魔都還有其他的私人宴請安排嗎?”
“不,主辦方的事情週五就結束了,不要讓他們打擾我。”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大腿的那沓稿件上。
“我記得我還有五天的私人假期。”
皮埃爾看着牆上掛着的一幅抽象幾何畫,語氣平靜,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去幫我查一下,從魔都到華國徽州的交通方式,無論是火車還是飛機,給我訂一張去徽州的票。”
亞瑟手裏的筆停頓了一下。
他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華國的高校地圖和近期的學術活動。
“徽州?”
亞瑟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
“皮埃爾先生,據我所知,華國科學技術大學雖然在徽州,但他們近期並沒有舉辦任何級別的國際數學或物理研討會,而且......”
亞瑟提醒道。
“去年德里安教授試圖以高等研究院的名義邀請科大的人員訪問,被對方的外事部門委婉拒絕了,如果您這次去沒有官方的提前對接,科大方面可能不會安排任何接待,您去那邊的目的是?”
皮埃爾聽着助理的擔憂,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老派學者在漫長而無聊的學術生涯中,突然發現了某種有趣的事情的時候的笑容。
“我不需要他們的接待。”
皮埃爾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大腿上的那份論文手稿。
“亞瑟,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太多年了,這幾年的稿子,一篇比一篇規矩,一篇比一篇精緻,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縫合數學的傷口,生怕得罪了哪個審稿人。”
“但這篇文章不一樣。”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頁,指着上面的公式。
“寫這篇文章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者說,是個固執的屠夫。”
“他用離散代數切斷連續域的手法,粗暴得有了一種另類的美感,就像是用生鏽的鋸子鋸開了一根精密的發條,但最可怕的是,他鋸開之後,底層的邏輯居然乾淨得找不出一絲漏洞。”
皮埃爾把稿紙扔回腿上。
“能寫出這種東西的,絕對不是那種在溫室裏靠着超級計算機算數據的年輕人,這絕對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次粗糙的工程實踐,習慣了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下用最極端的數學工具去解決問題的老傢伙。”
在皮埃爾的腦海裏,C. Zhuo的形象已經非常豐滿了。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滿頭銀髮,脾氣暴躁,固執己見,被華國官方因爲某些涉密項目而像大熊貓一樣藏在徽州腹地的隱世老數學家。
“我不想通過官方渠道去見他,那隻會換來一堆無聊的外交辭令。”
皮埃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新澤西州的初冬景色。
“我要作爲一個普通的外國遊客,去科大的校園裏轉轉,也許我能在某個滿是粉筆灰的舊教室裏,或者在他們的圖書館裏碰到他。”
皮埃爾轉過身,看着亞瑟,臉上的笑容帶着一種學術金字塔尖人物特有的驕傲。
“我要去見見這個野蠻的老夥計,哪怕只是找塊黑板,當面指出他這種切割手法的醜陋,然後跟他大吵一架,也比留在紐約看那些無聊的論文要有趣得多。”
亞瑟看着皮埃爾眼裏的光芒,知道老闆的心意已決。
這種頂級學者一旦起了性子,是誰也勸不住的。
“我明白了,皮埃爾先生。”
亞瑟合上文件夾。
“我會爲您安排週六前往徽州的行程,因爲是私人行程,我會盡量預訂最舒適的交通工具,併爲您在徽州大學附近安排一家安靜的酒店。”
“不用太高調,一切從簡。”
皮埃爾揮了揮手。
“好的,先生,那我不打擾您了。”
亞瑟微微欠身,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胡桃木大門。
辦公室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皮埃爾走到辦公桌前,端起那杯依然溫熱的紅茶,湝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四十頁的手稿上。
“C. Zhuo。”
皮埃爾輕聲唸了一遍這個拼音。
他很期待。
在這個被各種計算機輔助證明和繁文縟節填滿的時代,還能遇到這樣一個堅守着古典粗暴美德的人,確實是一件值得跨越半個地球去赴約的樂事。
皮埃爾在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思,見面之後,第一句話應該用哪個最高維度的拓撲問題去試探對方的底線了。
而此時此刻。
大洋彼岸的華國,徽州。
陳拙走到科大物理院的大樓樓下。
他手裏捧着那個喫到一半的烤紅薯,嘴裏嚼着焦甜的紅薯瓤。
新買的諾基亞手機在他的校服口袋裏安安靜靜地待着。
他並不知道,在一萬多公里外,一位享譽世界的數學泰斗,正帶着滿腦子對白髮老隱士的浪漫想象,興致勃勃地準備殺過來找他華山論劍。
陳拙嚥下最後一口紅薯,把舊報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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