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輕微的響。
“塗到哪了?”
他端着綠豆湯,走到張強身後。
“馬上完事!最後一道壓軸題!”
張強頭也不回,手裏紅色的記號筆畫出一條長長的線,在最後一個開關前停下,然後迅速換上藍筆,從負極出發,完成最後的包抄。
“搞定!”
張強把筆往桌上一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拿起另一碗綠豆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拙哥,你說神不神奇。”
張強擦了擦嘴上的綠豆沙,轉過頭看着陳拙。
“我以前覺得物理這東西,簡直就不是人學的,現在覺得,也就那麼回事。”
陳拙靠在旁邊的門框上,看着張強那副大功告成,準備邀功的得意模樣。
“做完了?”陳拙問。
“做完了!一本全乾完了!”
張強用力拍了拍胸脯。
“那走吧。”
陳拙放下手裏的空碗。
“去哪?”
張強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你存了點零花錢嗎。”
陳拙看着他,眼神清亮,溫潤裏透着點散漫。
“市中心的那家街機廳,《拳皇97》,我用不知火舞,讓你雙手加一個八神。”
張強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個探照燈,剛纔做題的疲憊一掃而空。
“臥槽!拙哥你認真的?你別後悔啊!我這段時間天天在夢裏練連招!”
張強一把推開小板凳,動作麻利地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舊書下面,翻出了一卷皺巴巴的零錢,全是一塊五塊的,一股腦揣進褲兜裏。
“走走走!今天我非要把你打得叫爸爸!”
張強迫不及待地往門口走。
“別讓你媽聽見。”
陳拙笑了笑,轉身跟上。
張強趕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像個做俚暮镒右粯樱p手輕腳地拉開房門,確認老媽在廚房裏炒菜聽不見後,兩人一前一後溜出了家門。
外面的太陽很大,明晃晃地刺眼,知了在道兩旁的香樟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一陣接着一陣,不知疲倦。
張強跑到小賣部冰櫃前,買了兩根老冰棍,遞給陳拙一根。
兩人撕開包裝紙,咬着冰棍,頂着大太陽往市中心走。
那家街機廳在地下室,順着臺階走下去,光線變暗,門簾一掀開,裏面的聲音轟的一下砸進耳朵裏。
遊戲機的電子音,拍打按鍵的噼啪聲,搖桿瘋狂轉動的摩擦聲,還有各種大呼小叫的國粹。
張強熟門熟路地走到吧檯,把那一卷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檯面上。
“老闆,換二十個幣!”
拿到一把油乎乎的街機幣,張強像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領着陳拙穿過一排排機器,找到了一臺沒人的《拳皇97》。
投幣,選人。
屏幕上光影閃爍。
陳拙單手放在搖桿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按鍵上,姿勢很隨意,他選了不知火舞,剩下的兩個位置隨便選了兩個不認識的角色。
張強那邊則是如臨大敵,雙手握着搖桿,選了他最拿手的八神庵、草薙京和紅丸。
“Ready?Go!”
屏幕上的倒計時開始。
張強的八神庵一個箭步衝上來,手裏的搖桿被他搓得咔咔作響,按鍵拍得像是在砸桌子。
陳拙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搖桿。
不知火舞一個靈活的後跳躲過攻擊,緊接着一發花蝶扇飛出,精準地打斷了張強的起手動作。
“靠!”張強罵了一聲,再次衝上來。
陳拙依舊只有一隻手在操作,他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每一次按鍵都踩在最精確的判定點上。
防禦,閃身,重拳,必殺。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連招,只有最純粹的計算和反應,他像是把遊戲裏的每一幀畫面都拆解成了離散的數據點,然後在腦子裏找出了最短的應對路徑。
不到三十秒。
屏幕上出現大大的K.O.。
張強的八神庵倒在地上。
“再來!”
張強不服氣,重重地拍了一下投幣鍵。
第二局,草薙京上場。
結果沒有懸念,二十秒後,草薙京也被放倒。
“我就不信邪了!”
張強的紅丸上場。
十分鐘後,張強換來的二十個遊戲幣已經少了一大半。
他癱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再次倒下的角色,生無可戀。
“不玩了不玩了,沒意思。”
張強把剩下的幾個幣往陳拙手裏一塞。
“你玩會別的吧,我歇會,拙哥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學習也厲害,拳皇也這麼厲害。”
陳拙把幣裝進兜裏,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吧,回去了。”
“這就回?”
張強看了看時間。
“阿姨不是說做了紅燒排骨嗎。”
陳拙往外走。
“對對對,排骨!”
張強立刻來了精神,跟着陳拙擠出了街機廳。
兩人並排走在馬路上。
路邊的音像店裏放着周杰倫的《七里香》,聲音很大,混着夏天的蟬鳴聲,飄得很遠。
“拙哥,你這次回去,什麼時候再回來?”
張強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隨口問道。
“放寒假吧。”
“那還早呢。”
張強嘆了口氣。
“你不在,老趙肯定又要天天盯着我背公式了,我這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估計沒幾天就得被他罵沒。”
“公式不用死背,不會做的時候,就拿彩筆出來畫畫。”陳拙說。
“行。”
第185章 我準備去看看
普林斯頓的夏天有一股被樹葉過濾過的燥熱。
高等研究院的這棟紅磚小樓裏,空調開得很足。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皮埃爾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他六十五歲了,頭髮灰白,打理得一絲不苟,桌上放着一杯溫熱的紅茶,沒加糖,沒加奶。
作爲幾十年前就拿了菲爾茲獎,現在《數學年刊》的資深編委,他這幾年已經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對於數學方面沒多少推動了,索性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放在了數學年刊上,現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看別人寄來的稿子。
但,看多了,其實挺沒意思的。
桌子上擺着一摞剛從編輯部拿過來的初審稿件。
皮埃爾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看了兩眼引言,翻到中間掃了一眼推導過程,他搖了搖頭,把稿子放到右手邊的退稿區。
太規矩了。
迎合,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推導得罪了審稿人,這種稿子就算邏輯沒錯,也只能算是數學體系裏的一塊磚,沒什麼靈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拿起第二份。
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貼着跨國郵票。
發件地址印着一行英文字母。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皮埃爾對這個學校有印象,華國比較不錯的一所高校。
他拿起裁紙刀,裁開信封,抽出裏面厚厚的一沓A4紙。
一共四十頁。
紙張很普通,排版倒是很規整。
皮埃爾習慣性地翻開第一頁。
他的視線落在摘要和引言的部分。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了幾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皮埃爾的目光停在那三行短句上。
第一行,點出了連續性在無窮維網絡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陳述了離散拓撲空間中,局部混亂與全局守恆的哲學悖論。
第三行,代數不變量對幾何發散的絕對統治。
沒有一個數學符號。
沒有一句“本論文試圖探討”,“我們認爲”,“可能具有如下意義”之類的客套話。
只有這三句話。
像三塊石頭,冷冰冰,硬邦邦地砸在紙上。
皮埃爾放下茶杯。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在《數學年刊》當了這麼多年編委,看過無數天才的稿件,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敢在摘要裏這麼寫東西。
這根本不是摘要。
這簡直像是在向整個傳統分析學派下戰書。
一種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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