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蘇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的回測賬戶在十月中旬本來就是滿倉操作,槓桿被無形中放大,稍微遇到點百分之一兩的回調波動,系統就會判定你的資金已經無法覆蓋那百分之八的真實保證金要求。”
“所以,曲線直接砸到底了,這不是行情讓賬戶爆倉,是你的回測系統用着靜態的死參數去跑動態的歷史,自己把自己判定爲爆倉了。”
辦公室裏陷入了寂靜。
許倩呆呆地看着蘇微,又轉頭看了看屏幕上的日期。
她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那些交易所發佈的臨時公告,通常只在官方網站的二級甚至三級頁面裏,用不起眼的幾行小字標註一下,很多時候,連正規的期貨公司研究員都不會去關注這些細節。
而這個每天只負責整理過期財報的大二女生,居然把幾個月前,某一個特定交易日的規則微調,清清楚楚地記在腦子裏?
並且能在十幾萬行枯燥的數字中,精準地找到這個時間節點?
這簡直是一種對金融市場信息極度貪婪的吸取,以及近乎變態的記憶檢索能力。
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子。
沈蘭放下了手裏的水杯。
她看着蘇微,眼底那一絲審視的意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同類的認可。
“許倩。”
沈蘭開口了。
“把十二號之後的歷史資金佔用率加上權重參數,重新跑一遍。”
許倩如夢初醒。
她趕緊在蘇微旁邊的一個備用鍵盤上,調出模型參數設置頁面,手指有些發抖地把十月十二號之後的保證金比例參數改成了百分之八。
按下回車鍵。
重新開始回測。
進度條快速向前推進。
當進度條跑過十月中旬那個原本的死亡節點時,奇蹟發生了。
那條原本應該斷崖式下跌的資金淨值曲線,在屏幕上只是微微向下回調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穩穩地撐住了。
隨着日期的繼續向後推移,曲線重新昂起頭,劃出了一條雖然有些波折,但整體依然向上突破的漂亮走勢。
爆倉被解除了。
許倩看着那條重獲新生的資金曲線,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段時間她因爲這個找不出原因的回測漏洞,覺都睡不好,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現在,問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個大二學妹用一句話給解決了。
她轉過頭,看着蘇微的眼神裏,只剩下一種看待某種非人類生物的敬畏。
蘇微依然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重新向上的曲線,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得意,她只是站起身,把椅子退回原位。
“十分鐘到了。”
蘇微看着沈蘭,等待着這場談判的最終裁決。
沈蘭靠在寬大的黑色椅背上,她沒有再看那條曲線,而是認真地打量着蘇微。
“你早就算好了。”
沈蘭的聲音不大,和剛纔的冷冰冰的語氣不同。
“這三個月,你不僅洗完了我交給你的所有公開數據,你還記下了我每天看盤的習慣,摸清了許倩回測的品種和週期,甚至連大豆合約的臨時調整公告,你也是提前在腦子裏備好了案的。”
沈蘭看着蘇微的眼睛。
“你就等在這裏,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拿着這個我正需要的籌碼,來跟我談加薪,要權限。”
蘇微沒有否認。
“我只是想證明,把真實的底層數據交給我,比讓我去應付商學院的考覈,對您更有價值。”
“很好。”
沈蘭坐直了身子,她不是個喜歡廢話的人。
在商言商,既然對方拿出了無可替代的價值,她就願意給出一個合理的對價。
“基礎勞務費取消。”
沈蘭看着蘇微,語速變得輕快而果斷。
“從明天開始,你接手許倩手裏所有關於實盤底層數據預處理,異常值排查和數據對齊的工作,每天收盤後,你要保證第二天實盤模型需要的因子庫是絕對乾淨和合規的。”
沈蘭豎起一根手指。
“實盤跑出來的超額收益部分,我給你千分之五的提成。”
千分之五。
聽起來很少。
但在華爾街級別的量化實盤裏,這可能是一個普通本科生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這已經不是在打工了,這是真正的技術入股。
角落裏的許倩嚥了一口唾沫。
她在這幹了一年,拿的也只是死工資和幾千塊的項目獎金,而蘇微,只用了十分鐘的談判,就拿到了提成權。
蘇微的心跳稍微快了半拍,但她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千分之五。”
蘇微點了點頭。
“可以,謝謝沈教授。”
“別急着謝。”
沈蘭把桌上那疊蘇微剛纔拒絕接手的英文研報重新推了過去。
“提成歸提成,商學院的差事也不能落下,這些資料,下週一之前依然要交給我。”
蘇微低頭看了一眼那疊資料。
這次她沒有拒絕,她伸手把資料拿了過來,抱在懷裏。
“好,下週一早上給您。”
既然已經拿到了核心利益,順手把這些體力活幹了,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多花幾個小時的時間而已,等價交換,很公平。
“你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八點半過來對接口。”
沈蘭揮了揮手,視線重新回到了她那六塊跳動的屏幕上。
蘇微揹着書包,抱着資料,轉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在經過許倩工位的時候,許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在給這位新晉的大佬讓路。
蘇微沒有說話,只是對着許倩微微點了一下頭,算作打招呼。
她走到門口,按下門把手。
推開門,外面走廊裏的暖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和辦公室裏的冷氣撞在一起。
蘇微走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裏依然很安靜,有陽光從盡頭的窗戶裏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蘇微走到窗邊,停下腳步。
她看了一眼懷裏那疊厚厚的研報,又轉頭看向窗外的樟樹。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只能接觸二手公開信息的門外漢了。
從明天開始,她將真正觸摸到那些帶着血腥味,在市場上瘋狂廝殺的真實數據。
那是一個比書本上的理論殘酷一萬倍,也迷人一萬倍的真實世界。
蘇微輕輕舒出一口氣。
她把資料塞進書包,重新紮緊了頭髮,邁步向樓梯口走去,步伐平穩而踏實。
辦公室裏。
隨着蘇微的離開,房間重新恢復了那種帶着壓迫感的安靜。
許倩看着蘇微剛剛坐過的那把空椅子,半天沒回過神來。
“看什麼看?”
沈蘭清冷的聲音從屏幕後傳來。
“你以爲把參數改了就萬事大吉了?十月份的爆倉是解決了,那十一月的換月跳空缺口你處理了嗎?數據平滑做了嗎?”
許倩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死死盯住自己的屏幕。
“在......在做了導師,我馬上補平滑函數。”
“蘇微把路給你鋪平了,策略要是還跑不出預期的夏普比率,你就自己捲鋪蓋走人。”
許倩敲擊鍵盤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
在金融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裏,容不下任何溫情和遲鈍。
數字在黑色的屏幕上瘋狂跳動,一切都在爲了即將到來的下一個交易日,做着最殘酷的準備。
第174章材料
科大物理院地下的加工車間裏,空氣顯得有些沉悶。
車間角落的一張鑄鐵工作臺上,架着一臺高精度的千分表。
千分表的探頭,正死死地抵在一個剛剛加工出來的合金底座的核心受力面上。
這是一個堪稱漂亮的工業藝術品。
底座的表面被車牀和銑牀打磨得光可鑑人,每一個倒角的弧度,每一個螺絲孔的間距,都透着一股嚴絲合縫的機械美感。
王大勇站在工作臺前,雙手撐着邊緣,袖口挽到了手肘上面,小臂上沾着幾塊黑色的油污。
他的頭髮有些亂,眼底下掛着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千分表的錶盤上。
旁邊,趙鵬和鄭南也屏住呼吸,盯着那根細小的紅色指針。
車間牆壁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裏,正往外吹着絲絲縷縷的暖風。
隨着暖風的吹拂,工作臺周圍的溫度正在發生極其微小的變化。
“動了。”
鄭南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千分表錶盤裏,那根原本指在零刻度線上的紅色指針,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了一下。
它非常緩慢,卻又無比堅決地,向右偏轉了半個小格。
緊接着,隨着空調風向的掃動,溫度稍微下降了一點點,那根指針又慢慢悠悠地向左退了回去,甚至退過了零點。
就在這正負幾個微米之間,指針就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鐘擺,毫無規律地來回遊蕩。
精度又漂移了。
趙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臉。
“還是不行。”
趙鵬轉頭看向王大勇。
“大勇,這已經是你這個星期車出來的第三個底座了,精度還是卡在小數點後四位,到了第五位,它就是穩不住。”
王大勇沒有說話。
他慢慢站直身子,走到工作臺旁邊的另一張桌子前。
桌子上,攤開着一本厚厚的,書頁已經被翻得有些起毛的《材料力學》。
書本旁邊,是厚厚一沓寫滿了各種微積分公式,應力張量矩陣和形變推導的草稿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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