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幾天前,他還在幾百公里外的實驗室裏,面對着幾千萬的項目資金和滿屏的底層算力數據,那個時候,李建明教授拉着他的手,試圖讓他留在象牙塔裏破解世界級的數學猜想。
而現在,他是一個被母親打發去買醬油的十二歲男孩。
“行。”
陳拙把錢攥在手心裏,站起身。
推開防盜門,樓道里迎面撲來一股混雜着各家各戶飯菜香味的冷空氣。
三樓的張大媽正在樓道里炸帶魚,煤氣竈就支在自家門口,滾燙的油鍋裏,裹了麪糊的帶魚段翻滾着,發出誘人的香味。
陳拙順着樓梯往下走。
“喲,小拙啊。”
張大媽手裏拿着長筷子,轉頭看見了陳拙,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張奶奶好。”
“過年好過年好,這大三十的,去哪兒啊?”
陳拙停下腳步,打了個招呼,指了指樓下。
“我媽鍋裏燉着肉,等着老抽上色,我得去衚衕口的小賣部打瓶醬油。”
張大媽聽完樂了,鍋裏的熱油刺啦刺啦地響。
“哎喲,咱們家屬院的狀元郎,大科學家,大過年的還親自跑腿打醬油啊?”
張大媽上下打量着陳拙,語氣裏滿是長輩那種特有的稀罕和羨慕。
“聽你爸說,以後畢業分配了,那可是穩穩當當端國家鐵飯碗的。”
在她的認知裏,上大學就意味着跳出了這個家屬院,端上了鐵飯碗。
至於什麼少年班,什麼物理數學,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沒那麼誇張,張奶奶,就是換了個地方接着唸書。”
陳拙笑了笑,語氣很平常。
“這孩子,從小就穩重。”
張大媽用長筷子夾起一塊炸得金黃的帶魚,遞了過來。
“來,剛出鍋的,嘗一塊。”
“謝謝張奶奶,我媽剛炸了丸子,我喫飽了下來的。”
陳拙擺了擺手。
“快去吧,別耽誤了你媽做飯。”
陳拙順着樓梯繼續往下走。
雖然是下午,但陽光依然很刺眼,地上的積雪早就被踩得結實,有些地方化了水又重新凍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滑。
空氣裏飄浮着一股濃重的爆竹味。
這個時候市區還沒有全面禁放煙花爆竹,到處都是鞭炮炸裂後的碎紅紙屑,像是在雪地上鋪了一層零星的紅地毯。
家屬院的空地上,幾個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擦炮。
他們穿着厚厚的棉遥淇谔幰驙懡洺2帘翘槎兊昧辆ЬУ摹�
一個男孩手裏拿着一盒黑虎擦炮,在火柴盒的側面用力劃了一下。
引線處立刻冒出嘶嘶的白煙。
男孩拿捏着時間,在白煙變大的瞬間,用力把擦炮扔向了空地中間的一個破鐵罐子。
“砰!”
鐵罐子被炸得跳了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咣噹一聲砸在雪地上。
幾個男孩興奮地又叫又跳。
陳拙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裏,從旁邊慢慢走過。
那個扔擦炮的男孩轉過頭,看到了陳拙。
家屬院裏的孩子基本都互相認識,平時總在樓下跑,都知道誰是誰。
“拙哥,你玩不玩?”
男孩吸了吸鼻子,很大方地從紙盒裏抽出一根擦炮,連着火柴盒一起遞了過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男孩手裏那根裹着紅紙的炮仗,沒伸手接,只是笑着抬起手,把一直攥在掌心裏的那兩塊兩毛錢亮了亮。
“玩不了啊。”
陳拙攤了攤手,語氣裏透着股無可奈何的嘆息。
“身上揹着太后的加急聖旨呢。”
幾個半大的小子愣了一下。
“我媽鍋裏熱着油,正燉着紅燒肉等老抽下鍋上色。”
陳拙拿大拇指往自家單元樓的方向指了指。
“這醬油要是晚拿回去一分鐘,紅燒肉糊了,我媽非得把我當擦炮給點了,你們自己玩吧,扔的時候看着點人。”
幾個男孩一聽,頓時咧開嘴樂了。
在他們的世界裏,不管是在外面上初中還是上大學,回家怕老媽發火拿掃帚抽,這纔是大院裏的真理。
剛纔那種隱隱約約的距離感一下子就沒了。
那個遞擦炮的男孩笑嘻嘻地收回手,低頭準備自己拿火柴去劃。
陳拙轉過身,剛邁出去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像是不經意間抬起頭,往那幾個男孩身後的單元樓二樓陽臺掃了一眼。
“對了,虎子。”
陳拙看着那個正低頭劃火柴的男孩,語氣溫和,甚至還帶着點鄰家大哥哥的關切。
“剛纔下樓的時候,我看你家陽臺窗戶開着,你爸好像正趴在窗戶上往下找你呢,手裏還攥着個雞毛撣子。”
男孩的手猛地一哆嗦。
剛擦出火星的炮仗瞬間變得燙手無比,他嚇得叫了一聲,連冒煙的擦炮帶火柴盒一股腦全扔進了遠處的雪堆裏。
“我靠!我爸不是去廠裏值班了嗎?”
男孩滿臉驚恐,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兩步,仰着脖子死死盯着自家那空蕩蕩的陽臺,連氣都不敢大喘。
旁邊幾個同伴也嚇得一激靈,趕緊把手裏的炮仗往棉叶笛Y藏,縮着脖子東張西望,生怕被連累。
“砰。”
雪堆裏傳出一聲沉悶的炸響,崩起一小團混着泥土的白雪。
陳拙沒再回頭。
他把攥着零錢的手重新插回口袋裏,嘴角帶着一抹悠閒的笑意,迎着下午乾冷的風,繼續不緊不慢地朝着衚衕口溜達過去。
留下一羣驚魂未定的小孩,還在寒風中對着空無一人的二樓陽臺提心吊膽。
衚衕口的街道比家屬院裏要熱鬧得多。
賣春聯和紅燈坏男傇谌诵械郎蠑[了一長溜,紅通通的一片,賣糖葫蘆的自行車停在路邊,玻璃罩子裏插滿了一串串裹着透明糖稀的山楂。
路上的自行車和三輪車來來往往,車把上大多掛着剛買好的年貨。
老李家的小賣部就在街道的拐角處。
推拉門上貼着新帖的福字,門口堆着幾箱散裝的沙糖桔和帶箱的蘋果。
推開門,門頭上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
正對着門的櫃檯後面,是一臺有些年頭的大頭電視機,電視屏幕上正在重播着往年的春節聯歡晚會,趙本山和小瀋陽還沒出來,屏幕裏是一個穿着紅衣服的歌手在唱歌。
老闆老李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皮夾克,正站在櫃檯後面給人結賬。
櫃檯前面擠着三四個人。
一個裹着花頭巾的大媽正在挑揀塑料筐裏的散裝瓜子,一個穿着夾克衫的中年男人在買菸。
陳拙沒有去擠,他走到靠牆的貨架旁,目光在一排排調味品上掃過。
醋,料酒,香油,大豆油。
他的視線停在了最下面的一層。
那裏擺着幾瓶醬油,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標籤。
兩瓶生抽,一瓶味極鮮,沒有老李要的那種海天牌黃豆老抽。
“李叔。”
陳拙站起身,衝着櫃檯那邊喊了一聲。
老李正忙着給那個中年男人找零錢,聽到聲音,從一堆零錢裏抬起頭。
“喲,小拙啊,啥時候回來的?”
老李認出了陳拙。
在家屬院這片兒,陳拙的名字可是響噹噹的。
“回來幾天了。”
陳拙走到櫃檯前。
“李叔,家裏沒老抽了,我媽讓我買一瓶海天牌的黃豆老抽,貨架上沒看到。”
“老抽啊。”
老李把手裏的兩塊錢遞給那個中年男人,轉頭看向身後的一個紙箱子。
“過年這幾天醬油走得快,架子上的賣空了,箱子裏還有新的,我給你拿。”
這時候,一個穿着舊棉业拇鬆斪叩綑櫃吳埃盅Y拿着兩袋鹽和一瓶二鍋頭。
大爺把東西放在櫃檯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硬幣,攤在手心裏,有些費力地數着。
“兩袋鹽,一塊二,一瓶酒,三塊五,一共是......”
大爺低着頭,嘴裏唸唸有詞,手指在一堆零錢裏撥弄。
老李正低着頭在箱子裏翻找老抽,沒顧得上這邊。
“四塊七。”
陳拙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大爺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你手裏有一張五塊的。”
陳拙伸手指了指大爺手心裏那張綠色的紙幣。
“直接給他五塊,讓他找你三毛。”
大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錢,又看了看櫃檯上的東西。
“對對對,四塊七,五塊錢找三毛。”
大爺恍然大悟,把那張五塊的紙幣抽出來拍在玻璃櫃臺上。
老李這個時候正好拿着一瓶老抽站了起來。
“給,海天老抽,兩塊兩毛錢。”
老李把醬油放在櫃檯上。
陳拙把一直攥在手心裏的那張兩塊錢紙幣和兩個一毛錢的硬幣放在櫃檯上。
老李收了錢,順手拉開櫃檯下面的抽屜,從裏面摸出三個一毛錢的硬幣,遞給那個買酒的大爺。
大爺拿着零錢和東西,嘴裏嘟囔着現在這孩子腦子真好使,慢吞吞地走出了小賣部。
陳拙伸手拿起那瓶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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