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231章

作者:介安藝

  兩人面面相覷,手裏捏着信封,誰也沒敢往前再邁一步。

  這是周副校長的辦公室,平時連大聲說話的人都少見,此刻卻傳出這種近乎咆哮的指責,而且聽聲音,還是數院那位出了名執拗的李建明教授。

  辦公室裏。

  方士站在幾步開外,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凝固,那張原本還算從容的臉,此刻就像是被人當面狠狠抽了兩記響亮的耳光。

  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鐵青一片。

  但李建明根本沒有理會方士的反應。

  他現在的眼裏,腦子裏,只剩下眼前這個穿着純白帶領短袖T恤的十二歲少年。

  李建明的右手死死地抓着陳拙的左小臂。

  他的手勁非常大。

  一個常年在黑板上寫繁複算式,手指骨節已經有些變形的老教授,在此刻極度的亢奮和緊張中,爆發出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力量。

  他像是一個在沙漠裏迷失了數月,瀕臨絕望的旅人,突然死死抱住了一口甘甜的水井,生怕只要稍微松一點點力氣,眼前這條能走通的數學新路就會化作虛無的海市蜃樓。

  陳拙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一股尖銳的痛感順着小臂的肌肉傳了上來。

  他的肩膀向後小幅度地扯動了一下,試圖把手臂抽回來,但根本無濟於事。

  陳拙沒有痛呼出聲,也沒有用力去推搡眼前的長者。

  疼痛是真實的,但他骨子裏的教養和溫潤的性格,讓他強行壓制住了身體受到驚嚇時本能的激烈反抗。

  他微微低頭,視線從自己被抓出褶皺的衣袖上移開,落在了實木辦公桌的邊緣。

  李建明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在那沓A4草稿紙上。

  因爲剛纔那三分鐘的演算太過投入,大腦高速咿D,加上此刻情緒的劇烈起伏,李建明的掌心出了大量的汗。

  “李老師。”

  陳拙開口了。

  因爲胳膊上的疼痛,他的聲音有一點點發緊,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平緩從容,而是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屬於少年的急切。

  “您先別激動。”

  陳拙的目光緊緊盯着那張草稿紙的邊緣。

  “您的左手出汗了。”

  李建明的呼吸依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還死死盯在陳拙臉上,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這句話。

  “您按着的那個右下角。”

  陳拙忍着小臂上的痛感,繼續提醒,語速稍微加快了一些。

  “剛剛完成同調映射的那兩個奇異項的坍縮結果,就寫在您的掌根下面,紙快被汗浸透了,字要糊了。”

  很簡單的一個提醒。

  但對於此刻把那張草稿紙視作性命,視作唯一希望的李建明來說,這幾個字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呵斥都管用。

  李建明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像是突然從某種魔怔的狀態中驚醒,猛地低頭看去。

  果然,自己左手掌根正死死壓在剛剛演算出常數結果的那個角落。

  手心裏的汗水已經把那塊粗糙的草稿紙陰溼了一小片,灰黑色的鉛筆字跡在汗水的浸潤下,邊緣已經開始發虛,變淡。

  “哎喲!”

  李建明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慌的痛呼,就像是手掌不小心按在了燒紅的烙鐵上。

  他瞬間鬆開了抓着陳拙胳膊的右手,整個人觸電般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雙手有些發抖地捏着草稿紙沒有字跡的乾淨邊緣,把它從桌面上平端了起來。

  他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擦拭那片水漬,生怕一抹就把公式徹底擦沒。

  他只能微微彎下腰,撅起嘴,對着那個快要被汗水暈染的邊角,輕輕地,均勻地吹着氣,試圖讓它儘快乾透,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古董。

  趁着李建明鬆手退後的這個空當,一直站在旁邊的方士終於動了。

  方士大步跨上前,寬闊的肩膀一側,極其自然且強硬地切入到了李建明和陳拙之間,用自己大半個身體將陳拙擋在了身後。

  “李建明,你是不是做圖論做魔怔了?”

  方士壓低了嗓音,但語氣裏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他盯着還在吹草稿紙的李建明,眼神冰冷。

  “跑到行政樓,當着周校長的面來搶人,還對一個十二歲的學生大呼小叫、動手動腳,你李大教授還有沒有點爲人師表的體面?”

  李建明停止了吹氣,他把那沓寶貝一樣的草稿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兜裏,確保那一角露在外面自然風乾,這才抬起頭,迎着方士的目光看過去。

  “體面?跟暴殄天物比起來,體面算個什麼東西!”

  李建明毫不退讓。

  “你說誰暴殄天物?”

  方士的火氣徹底被這句話點燃了。

  剛纔李建明那句物理是算近似值的工程活,已經嚴重觸碰到了他作爲物理學者的底線與驕傲。

  方士伸出手,指着李建明的鼻子。

  “你少在這裏大放厥詞,你懂不懂什麼叫流體力學?你懂不懂什麼是複雜的空氣動力模擬?”

  方士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裏迴盪,帶着一種屬於工程物理學派特有的硬氣。

  “陳拙在我們流體力學實驗室,用他構建的代數矩陣救活的是什麼項目,你心裏清楚嗎?那是國家高鐵重點列車風洞模型!是未來要在鐵軌上跑出幾百公里時速的交通動脈!那是實打實的大國重器!”

  方士的手臂在空中用力地揮動了一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沒有我們物理學去定義現實世界的邊界,去解決實際的工程阻力,去把圖紙變成能經受住風阻考驗的鋼鐵巨獸,你們數學算什麼?你們數學就是一堆永遠飄在紙上的、脫離現實的虛空符號!”

  方士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側後方的陳拙,然後重新死死盯着李建明。

  “陳拙在處理那個風洞模型時,展現出來的物理建模直覺是頂級的,他能一眼看穿微秒級空氣動力的能量差,用一個簡單的補償項去卡住勢能和壓力的做功邊界。

  這是什麼?

  這是天生爲了解釋宇宙現實規律而生的腦子!”

  方士的語速越來越快,步步緊逼。

  “你讓他去你們數院幹什麼?天天陪着你在一塊黑板上畫圈圈?去證明那個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都應用不到現實裏的破網絡猜想?你讓他把這種絕頂的天賦浪費在尋找幾個發散級數的通項公式上?李建明,你這纔是對國家的犯罪!”

  一番話,擲地有聲。

  方士把物理學的實用價值,國家級重點項目的戰略分量,以及科學改造世界的力量,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李建明的臉上。

  換作平時,如果在某個學術研討會上有人拿實用性來攻擊純理論數學,李建明或許還會端着學者的架子,引經據典地辯論幾句數學作爲基礎科學的前瞻性與獨立性。

  但今天不一樣。

  他剛剛親眼見證了陳拙那種如同造物主般的數學推演。

  他親眼看着一條困擾了無數人的死衚衕,被陳拙用兩句話,一個同調映射公式輕描淡寫地跨越了過去。

  李建明腦子裏的學術狂熱,早就燒斷了所有關於客套和體面的理智線。

  “大國重器?解釋現實規律?”

  李建明聽完方士的怒斥,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冷笑。

  那笑聲裏帶着純數學者面對應用學科時,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嘲弄。

  李建明往前邁了一步,距離方士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沒有去指方士的鼻子,而是輕輕拍了拍自己兜裏的那沓草稿紙。

  “方士,你少拿這些宏大的詞彙來壓我,你那個風洞模型,說到底就是個算力不夠,理論模型有殘缺的爛攤子。”

  李建明臉上的皺紋因爲冷笑而擠在了一起。

  “沒有我這個虛無縹緲的純粹數學給你當底座,你那個破風洞連個最基礎的空氣阻力都收斂不了!你們物理系那幾臺破微機算到冒煙,不也照樣是個死局?”

  李建明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像兩把刀子一樣刮在方士的臉上。

  “物理直覺?你方士懂什麼叫真正的直覺!”

  李建明猛地抬起手,越過方士的肩膀,指着站在後面的陳拙。

  “他在你們實驗室看穿的,根本不是什麼空氣動力的能量差!他看穿的,是那堆破爛連續性數據背後的離散代數結構!他用的是非線性補償,現在用的是同調羣映射!這根本不是你們物理學能孕育出來的產物,這是最高級別的代數美感,是純粹的邏輯力量!”

  李建明的聲音在辦公室裏炸響,迴盪。

  “物理學是在幹什麼?物理學只是在撿我們數學剩下的規律,去勉強套用在這個千瘡百孔的現實世界上,去修修補補!

  數學,纔是所有科學的底色!

  是解釋一切存在,不依賴於任何實物的絕對真理!”

  李建明再次往前逼近,胸口甚至快要頂到方士的身上。

  “他能憑空搭建一個高維的代數矩陣來解決你們的低維問題,這就說明,數學的王座上本來就有他的位置!你讓他去算風洞的阻力?去算那些毫無美感可言的工程誤差?”

  李建明狠狠地一揮手,彷彿要把方士的理論全部掃進垃圾堆。

  “這就好比讓一個能寫出傳世交響樂的天才,去給你們物理系的拖拉機配引擎聲!你覺得這是大國重器,在我看來,這就是暴殄天物!”

  兩人針鋒相對,半步不退。

  副校長的辦公室,徹底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學術角鬥場。

  一個是物理系的實權副院長,手裏捏着國家級的流體力學大項目,一個是數學系的圖論泰斗,代表着國內基礎數學的頂尖水平,兩人在國內各自的領域裏,都是一呼百應的人物。

  可現在,他們就像兩個在街邊爲了爭奪一件稀世珍寶而紅了眼的孩童,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揭短,毫不留情地用最刻薄的語言攻擊着對方學科的軟肋。

  而在方士的側後方。

  處於這場巨大風暴核心的陳拙,正安靜地站着。

  他的左手臂上,剛纔被李建明死死抓住的地方,此刻正泛起一圈明顯的紅印。

  那股鈍痛感還沒有完全散去,他悄悄抬起右手,隔着純白T恤的薄薄布料,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左小臂。

  揉了兩下,痛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陳拙放下手,有些無奈地看着眼前這兩個幾乎要貼到一起的老人。

  他沒有被這兩位泰斗面紅耳赤的爭吵嚇壞,但作爲一個十二歲的晚輩,面對長輩之間這種毫無體面的互相指責,他感到了一種無奈的尷尬和無所適從。

  他插不上話。

  在這個討論着“大國重器”,“絕對真理”的語境裏,任何一句勸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成爲點燃下一個炸藥桶的火星。

  陳拙的視線爲了避開這種尷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右手,正拿着那本黑色的軟皮筆記本,手指間還夾着那支剛纔被李建明在瘋狂演算中按斷了鉛芯的銀色自動鉛筆。

  辦公室裏,大人們的爭吵聲此起彼伏。

  陳拙微微低着頭。

  他的大拇指放在了自動鉛筆頂端的金屬帽上。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聲。

  陳拙按了一下筆帽,一小截斷裂的灰色鉛芯從筆尖掉了出來,無聲地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斷鉛,而是再次按下筆帽,按住不放,把殘留在筆管裏的一小段廢鉛倒在手心裏。

  接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筆尖處的金屬套管,調整了一下,然後鬆開。

  “咔噠,咔噠。”

  他又連續按了兩下,一根嶄新的、長度適中的黑色鉛芯順滑地被推了出來。

  他用食指指腹輕輕抵住筆尖,測試了一下鉛芯的長度和硬度。

  一抹微不可察的鉛筆灰,留在了他白淨的指頭上。

  方士和李建明的爭吵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