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老周說,能想到用角動量守恆來解釋的小學生,你是第一個。”
陳拙沒有說話。
原來,伏筆早已埋下了。
“老周這人脾氣怪,但他惜才。”老趙接着說。
“這把是物理實驗室的備用鑰匙,他說初中的物理課你也不用上了,想做實驗就去哪兒。”
“但是有一點,安全。你要是敢在哪兒玩火,他能把你皮扒了。”
陳拙拿起那把銅鑰匙,有股淡淡的油味。
“我明白。”
陳拙把鑰匙和借書證小心翼翼的放進書包的最內層夾層裏。
“去吧”
老趙揮了揮手。
“別浪費了你的腦子。”
......
陳拙沒有回家。
陳拙拿着那張還留有餘溫的借書證,直接去了圖書館頂樓。
教師資料室。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紙張味破面而來。
這裏很安靜,只有幾個老師坐在角落查着資料。
夕陽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裏飛舞。
知識的味道,總是陳拙欲罷不能。
他緩緩走到數學類的書架前,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一排排書脊。
《代數》,《解析幾何》,《概率論》......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厚的書上。
墨綠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大字。
《高等數學引論》。
作者:華羅庚。
這是科學出版社早年出版的經典,專門爲華科大少年班編寫的教材。
陳拙把書抽出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開第一章。
這一次,沒有語言的隔閡,沒有那些讓他頭疼的俄語變格。
全是親切的方塊字。
“函數與極限......”
陳拙讀的很慢。
隨着閱讀的深入,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的腦海裏蔓延開來。
這一年多來,他生吞硬剝的背下了那本俄文版《微積分學教程》裏的所有公式。
那些公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他知道它們長什麼樣,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甚至知道它們怎麼把它們組裝出來,
但他不知道它們爲什麼要設計成這樣。
他缺乏那個設計圖。
而現在,這本書就是那張設計圖。
當他讀到書中關於ε-δ語言中的中文闡述,腦海中那個一直模糊不清的俄語定義突然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
【lim(x→x0) f(x)= A】
“對於任意給定的正數ε,總存在正數δ……””
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那個該死的俄語單詞“окрестность”(鄰域),在邏輯上是爲了這種嚴密的逼近!
咔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是思維閉環的聲音。
陳拙感覺自己腦子中有一把鎖被打開了。
那些死記硬背的俄文公式,在這一刻被注入了靈魂。
它們不再是僵硬的符號,它們活了過來,開始再他的大腦頭皮層上流動,變形,咬合。
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感順着脊柱竄上頭皮。
對了。
對了。
對了。
這就是數學。
這就是邏輯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再現實中揮汗如雨,它只需要你在紙面上完成一次引導,就能帶給你比在任何感官刺激都要刺激的快感。
第14章 下午四點的膠片電影上
2001年的秋老虎很兇。
日曆上明明已經立秋了有一段時間了,但九月中旬的南方小城依舊被困在一口巨大的蒸鍋裏。
下午四點半。
大火的蒸鍋,熱的要死。
市一中初一一班,非常不幸的正對着西面。
在建築學上,這叫西曬。
在熱力學上,這叫持續性熱輻射輸入。
而在初一一班的五十多名學生的口中,這叫缺了大德了。
更要命的是,教室那兩扇原本用來遮擋這缺了大德的陽光的厚重窗簾,在上週五幾個男生的鬧騰中不幸英勇陣亡了。
幾個掛鉤不知道給飛哪去了,滑軌則歪到姥姥家去了。
現在那兩塊布就像兩條死魚一樣耷拉在窗戶兩邊,中間多出了一塊兩米多的無人區。
熱烈的陽光長驅直入,穿過玻璃,照在一圈綠的牆上,再反射到黑板上,最後把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個位置變成了金光閃閃的微波爐。
陳拙就剛好坐在這個微波爐的正中間。
他的那張特製的,黑色的軟皮升降椅,現在變成了最完美的吸熱體。
陳拙感覺自己現在有點像鐵板燒。
陳拙手裏捏着一支筆,正在研究着擺在自己桌子上的一本厚的像板磚一樣的《吉米多維奇數學分析習題集》。
他正在和一道關於多變量函數的極限證明題死磕。
汗水順着他剛剛剪短的鬢角流下來,劃過金絲眼鏡框,最後輕輕的滴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個藍色的墨點。
“哎呀,你看把弟弟熱的。”
一聲充滿了母性光輝的驚呼聲從他身後響起。
緊接着,一包帶着涼氣的溼巾紙拍在了他的桌角。
一隻白淨的手伸過來,把他前面被曬得反光的書本稍微立起來一點,製造出了一小片可憐的陰影。
“快擦擦,全是汗。”
說話的李曉雅,班裏的文藝委員。
這姑娘今年十二歲,發育的早,個子已經竄到了一米六,留着厚厚的齊劉海,正處於荷爾蒙分泌旺盛,看到只流浪貓都想抱回家養的年紀。
而在她眼裏,九歲的陳拙顯然比流浪貓更需要呵護。
“謝了。”
陳拙也沒客氣,抽出溼紙巾在腦門和脖子上抹了兩把。
薄荷的清涼感瞬間沁入大腦,讓他那個因爲高溫而變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還有這個。”
右邊的同桌,就是之前在老趙課上拽他袖子想提醒他的女生。
一個戴着金屬牙套,說話稍微有點漏風的文靜女生,像變魔術一樣從課桌裏面掏出一瓶插好管的AD鈣奶,遞到她嘴邊。
“我看你嘴脣都有點白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趕緊喝兩口,還是冰的。”
陳拙順從的張開嘴,叼住吸管。
AD鈣奶順着陳拙的食道流經胃裏,迅速轉化爲寶貴的葡萄糖,然後傳輸到血液,最後輸送到那個正在高速咿D的大腦當中,
這就是陳拙在初一一班的生態位。
全班的合法寵物。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全班女生的“共有弟弟”。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社會心理學現象。
如果陳拙是一個普通的九歲小孩,他可能被排擠,如果他是一個十二歲的同齡學神,他可能會被嫉妒。
但他現在偏偏是一個九歲的,長得白白淨淨的,戴着眼鏡,還要被學校特意安排坐軟椅子,個子纔到大家胸口的超級神童。
這就完美擊中了這羣十二三歲的青春期女生的心理防線。
她們既不把他當競爭對手,也不把他當異性。
她們把陳拙當成某種需要精心呵護的,智商超高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稀有生物。
投餵,擦汗,幫他接水,甚至在他思考的時候還會幫他趕蒼蠅。
對此,陳拙欣然接受。
這並不丟人。
根據熱力學第一定律,能量守恆。
他的大腦是一個非常恐怖的能量黑洞。
普通人的大腦消耗全身20%的能量,而處於高強度思維狀態下的陳拙,這個比例會飆升到非常高。
光靠一日三餐根本頂不住這種消耗,這些零零散散的奶糖,餅乾,牛奶,就是日常維持這臺計算機的的關鍵燃料。
當然,平常她們有什麼學習上的問題陳拙都會盡量給她們講到完全理解爲止。
“陳拙,你還熱不熱?”
前排的一個女生轉過身,手裏拿着一把印着《還珠格格》圖案的塑料大扇子,對着陳拙呼呼的扇着風,險些沒給陳拙眼鏡吹的飛了出去。
“要不我和你換個座吧?我這兒稍微好點,沒那麼曬”
“不用。”
陳拙拒絕了。
因爲換座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整個教室就像一個蒸唬諝馐庆o止的,頭頂的四個老式吊扇雖然轉得飛快,但吹下來的全是熱風。
空氣中瀰漫着汗味,粉筆灰味,還有一種塑料書皮被炙烤發出來的一股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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