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戴眼鏡的男生默默地彎下腰,扯掉了插座上的插頭。
工業風扇的扇葉因爲慣性還在轉動,但實驗室裏那種支撐着大家熬了四個通宵的精氣神,卻在這個瞬間徹底熄火了。
陳拙沒有說話。
他端着水杯,安安靜靜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壓在書本上的水杯拿開,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硬皮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裏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中性筆寫下的算式。
他在做一個極其龐大的工程。
在張淵他們試圖用大風扇和修改物理參數來騙過計算機的時候,陳拙正在用他腦子裏的數學底子,硬生生地給這套流體模型做截肢手術。
連續性偏微分方程之所以讓微機崩潰,是因爲它要在極短的時間內,計算空氣分子在每一個極小空間網格里的受力變化。
它要求過程的絕對連貫,就像是一幀一幀地去畫一部高清電影。
陳拙要做的,就是把這段最複雜的0.01秒直接從時間軸上摳下來。
他不畫電影了。
他要給計算機一張照片作爲起點,再給一張照片作爲終點,至於中間空氣是怎麼翻滾,怎麼擠壓的,他用一個離散代數矩陣把它打包成一個不透明的黑盒。
進去的是初始動能,出來的是最終勢能和壓力峯值。
聽起來很簡單,但在數學上,這是一個浩大的推導過程。
陳拙不是神仙,他不能憑空變出一個能完美銜接前後物理狀態的矩陣。
只要矩陣裏的一個節點符號算反了,或者能量轉換的係數給錯了,最後跑出來的數據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他必須嚴謹。
陳拙看着筆記本上的那幾行雅可比矩陣變體,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裏卡住了。
在捨棄了時間導數之後,邊界條件上的誤差開始呈現出一種發散的趨勢。
如果在第一層網格誤差是萬分之一,經過矩陣的一百次迭代後,這個誤差就會被放大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誤差,對於造高鐵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陳拙拿起筆,在那個發散的項上畫了一個圈。
他沒有煩躁,也沒有像張淵那樣抓頭髮,他只是很平靜地把前面的三頁推導過程重新翻了一遍,一行一行地查驗自己的邏輯鏈條。
他不允許自己拿出一個半成品去糊弄人。
這幾天,他一直坐在這個偏僻的工位上。
餓了就去食堂喫飯,困了就回宿舍睡一覺,每天按時來實驗室報到,看着師兄師姐們哀聲嘆氣,他也不插話。
只是在所有人都盯着電腦屏幕發呆的時候,他手裏的那支黑色中性筆,一直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
墨水已經用空了兩根筆芯。
傍晚的時候,陳拙在草稿紙上劃掉了整整半頁的算式。
他發現從歐拉方程那邊借用過來的一個轉換思路行不通,那會導致動量守恆在微觀上出現缺口。
陳拙合上筆記本,把它裝進包裏,站起身。
“師兄,我先回宿舍了。”
陳拙路過張淵的工位,打了個招呼。
張淵正趴在桌子上,兩眼無神地看着那張藍屏的顯示器,聽到聲音,只是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回吧,路上慢點。”
走出物理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陳拙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去了食堂,買了兩份盒飯。
回到215寢室的時候,王大勇坐在下面,拿着個隨身聽在聽英語磁帶。
聽到開門聲,王大勇摘下耳機轉過頭,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陳拙手裏的塑料袋。
“小拙,你可算回來了,餓死我了。”
王大勇趕緊站起來,毫不客氣地接過一份盒飯,打開蓋子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你講義氣,對了,你們那個重點實驗室今天怎麼樣?電腦還燒嗎?”
陳拙把自己的那份飯放在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沒燒。”
陳拙掰開一次性筷子。
“喲,修好了?”
王大勇一邊往嘴裏扒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沒修好。”
陳拙夾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嚥下去,才接着說。
“今天他們借了個食堂後廚用的工業大風扇,對着敞開的主機箱狂吹,電腦沒燒,就是風太大,差點把主板上的排線連根拔起,最後又藍屏死機了。”
王大勇剛扒進嘴裏的一口飯差點沒噴出來,他一邊咳嗽一邊指着陳拙。
“不是,死機了你怎麼跟個沒事人一樣?”
陳拙笑了笑,低頭喫飯,沒接這個茬。
宿舍裏安靜下來。
陳拙洗了把手,重新坐在書桌前,他打開臺燈,昏黃的光線打在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上。
他拔開筆帽,繼續白天的推導。
既然歐拉方程的思路行不通,那就得換一條路,他在腦子裏把蘇微前幾天找來的那幾篇德國ICE列車的風洞測試模型過了一遍。
突然,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德國人的那篇論文裏,在處理不規則隧道壁的時候,用過一個非線性補償項。
如果把這個補償項倒推過來,嵌進自己的雅可比矩陣裏,是不是就能強行把發散的誤差給勒緊?
陳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頭,筆尖再次在紙頁上快速遊走起來。
一行行復雜的代數式在空白的紙張上鋪展開來,他不需要藉助計算機,他的大腦就是一臺精密咿D的邏輯機器。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知了叫聲逐漸平息,宿舍樓裏偶爾傳來幾聲走廊深處的咳嗽聲。
王大勇早就上了牀,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陳拙依然坐在那盞小檯燈下。
到了凌晨兩點多的時候,陳拙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行矩陣變換的結果。
他把初始條件代入進去,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收斂極限。
萬分之十七。
遠低於千分之二。
能量在切斷後的兩端,實現了完美的宏觀守恆。
陳拙停下筆,看着紙上那套雖然看起來有些生硬,缺乏物理學美感,但在數學上卻堅不可摧的矩陣邏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把筆帽蓋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
完成了。
明天是週五。
按照方士的習慣,下午會召開本週的例行組會。
第二天的下午,徽州的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天上壓着一層厚厚的積雨雲,一絲風都沒有。
物理樓三層的會議室裏,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沉悶。
這是第三次組會。
距離上面要求提交中期審查報告,只剩下最後的整整三天時間。
方士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
他看起來比上個星期老了好幾歲,眼角耷拉着,眉心的一道深深的皺紋彷彿是用刀刻出來的。
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塞滿了菸頭,會議室裏瀰漫着一股讓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沒有人說話。
整個課題組的人全都坐在長桌兩邊,一個個像是霜打的茄子。
林芳的眼睛有些紅,低着頭看着面前空蕩蕩的記錄本,戴眼鏡的男生煩躁地咬着筆桿,幾乎要把塑料筆管咬碎。
張淵站在黑板前,手裏拿着半截粉筆。
黑板上的那串偏微分方程還在,只是原本工整的字跡,現在被各種修改和塗抹弄得一塌糊塗,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沒希望了。”
張淵轉過身,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這幾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十個小時,整個人透着一股油盡燈枯的疲憊。
“方院,我們把能試的方法全試了,網格切分,邊界微調,甚至是把方程裏的高階項強行剝離。”
張淵無力地垂下手,粉筆掉在地上,滾落到角落裏。
“物理法則就是一堵生鐵牆。”
張淵看着方士,滿臉的苦澀和無奈。
“只要咱們還堅持模擬那個0.01秒的微觀連續性,現有的微機硬件就絕對跨不過去,那是算力上限,不是人力能推得動的。”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
這是最殘忍的時刻。
不是因爲他們偷懶,也不是因爲他們學識不夠。
他們是一羣全國最頂尖的流體力學研究者,卻被幾臺落後的機器死死地卡住了脖子,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國家級重點項目在自己手裏一點點滑向深淵。
方士伸出手,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菸。
他摸出打火機,連打了兩次才把火點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會議室渾濁的空氣裏慢慢散開。
“別試了。”
方士的聲音聽起來蒼老而疲憊。
他這句話一出來,張淵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林芳把頭埋得更低了,一滴眼淚砸在了空白的記錄本上。
大家都知道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麼。
“時間來不及了。”
方士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
“上面要看的是結果,不是我們的死機報告。”
方士轉過頭,看着張淵。
“張淵,放棄微激波的峯值吧。”
方士的語氣裏透着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妥協。
“把網格參數強行調大,跳過那個最劇烈的0.01秒,直接取入洞前和入洞後的平穩數據,在中間做一條平滑的過渡曲線。”
張淵的眼睛瞬間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些發抖。
“方院!那是造假!那條曲線在物理上根本不存在!咱們做了一輩子的嚴謹學術,現在交上去一份有嚴重誤差的常規數據,這要是以後出了事故,咱們整個課題組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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