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只負責檢索,篩選,打包。
這是她理應提供的。
下午四點半。
物理樓重點實驗室。
張淵剛在主控電腦上改完一行邊界條件的代碼,正準備點咝校娔X屏幕又很不給面子地卡頓了一下。
他煩躁地嘆了口氣,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他轉過頭,想看看新來的小師弟是不是又在打瞌睡。
結果他看到陳拙的工位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用訂書機分門別類裝訂好的A4紙。
紙張的邊緣很整齊,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複雜的流體圖表。
陳拙正拿着一支紅色的圓珠筆,在其中一頁上划着線,旁邊空白的地方寫着幾行推導的算式。
張淵好奇地走過去。
“看什麼呢師弟?你這從哪弄來這麼厚一摞英文資料,跟個磚頭似的。”
張淵走到陳拙身後,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文獻的標題。
《Transient Aerodynamic Pressures in High-Speed Train Tunnels》
(高速列車隧道內的瞬態氣動壓力)。
張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又湊近了一點,看了看期刊的出處。
Journal of Fluid Mechanics,去年秋季刊。
“你......”
張淵張了張嘴,指着陳拙手底下的那堆文獻。
“你不是在看《空氣動力學基礎》嗎?那書你看完了?”
陳拙手裏的筆沒停,在紙上畫了一個壓力峯值的圈。
“看完了。”
陳拙語氣平緩地說。
“看完了?!”
張淵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引得實驗室裏另外幾個人也看了過來。
“那書上下兩冊,加起來一千多頁,你一個星期看完了?”
“粗略的翻了一遍。”
陳拙放下筆,轉過頭看着張淵,態度很坦铡�
“基礎的理論框架並不複雜,主要是一些經驗常數需要記一下,不過那本書裏關於高速氣動效應的章節寫得太老了,我就去資料室找了點近幾年的外文文獻看看。”
張淵看着陳拙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突然就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博士好像是白讀了。
粗略翻了一遍?
那可是多少流體力學研究生的噩夢。
“不是......”
張淵指了指陳拙桌上的那堆全英文文獻。
“這可是流體力學雜誌最新幾年的論文,裏面的專業詞彙又生僻又多,很多句子連語法都繞得很,你一個大二的,能毫無障礙地看懂?”
陳拙想了想。
“有一部分確實比較喫力。”
張淵鬆了一口氣,心想這纔對嘛,不然真成妖怪了。
“哪個地方喫力?來,師兄給你翻譯翻譯,這幾篇論文我前幾個月也啃過,雖然沒完全啃透,但大概意思還是明白的。”
張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擺出了一副老資格的架勢。
陳拙從那堆紙裏抽出一張,遞給張淵。
“師兄,你看看這裏。”
陳拙指着論文中間的一段推導過程。
“他在構建這個壓力激增模型的時候,用到了一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變體,但是從第三行到第四行,他直接跳過了一個非線性項的展開過程。”
陳拙指着空白處自己用紅筆補齊的兩行算式。
“他在數學上的跨度太大了,我按照他給出的初始條件,反推了一遍他的矩陣降維邏輯,發現他在這裏其實是做了一個近似處理,忽略了空氣黏性帶來的微小阻力。”
陳拙看着張淵,語氣裏透着一種純粹的探討。
“我想問的是,在你們的實際工程裏,這種爲了方程求解而在數學上強行做出的近似忽略,是允許的嗎?它在現實風洞裏的誤差,大概會是個什麼量級?”
張淵看着紙上那兩行極其工整、邏輯嚴密到無可挑剔的紅筆算式。
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他原本以爲陳拙說的喫力,是指英語單詞不認識,或者物理概念沒搞懂。
結果人家說的喫力,是指原作者在頂刊論文裏跳過了一步數學推導,他不得不自己手動把那一步給補全了!
甚至,人家還順手反推了原作者的邏輯,找出了物理模型和數學模型之間的妥協點。
這他媽是看文獻?
張淵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發幹。
他嚥了口唾沫,看着陳拙,半天沒說出話來。
“怎麼了師兄?”
陳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我推導的這步數學邏輯不對嗎?”
“沒......沒不對。”
張淵回過神來,乾咳了兩聲,掩飾着自己的尷尬。
他指了指那行算式。
“在實際工程裏,空氣黏性在激波面上的影響很小,爲了讓計算機能跑出結果,這種近似處理是常規操作,誤差通常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內,可以忽略不計。”
張淵快速地解答了這個問題,然後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搪瓷缸。
“那什麼,你先看,繼續看。”
張淵拍了拍陳拙的肩膀,語氣裏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有什麼不懂的......算了,你先看吧,我去倒杯水。”
張淵端着杯子,幾乎是逃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主控電腦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卡死的代碼,又轉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在一張廢紙上推導着全英文頂刊論文的陳拙。
張淵突然覺得,自己的導師帶陳拙來的那天說的那句這孩子腦子極快,實在是太TM的有點保守了。
這哪裏是沒下過實驗室的學弟。
這分明是自家導師不知道從哪裏挖來的怪物吧。
第143章 近況
“物質是客觀存在的,意識是對客觀存在的反映,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對物質具有能動的反作用......”
楚戈的聲音在宿舍裏迴盪,帶着幾分有氣無力的煩躁。
楚戈手裏卷着一本厚厚的《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正毫無形象地跨坐在王大勇那邊的爬梯上。
他光着膀子,後背靠着鐵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死死盯着書頁上的鉛字,嘴裏唸唸有詞。
背了沒兩分鐘,他突然煩躁地把書往自己大腿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沒法背了,這東西是人記的嗎?”
楚戈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垮了下來。
“你說,教政治的那老頭是不是專門針對我?”
楚戈滿臉的絕望,隔着過道向對面抱怨。
“我不就是上課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多睡了幾覺,順便翹了幾節課去機房打遊戲嗎?至於期末直接給我一個不及格嗎?”
王大勇正坐在自己牀鋪下方的書桌前。
他的桌面上鋪着一張舊報紙,上面放着一截從老家帶來的風乾臘腸,他手裏拿着一把削蘋果的小刀,正慢條斯理地把臘腸切成薄片。
臘腸裏的油脂被室內的溫度一逼,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油光,散發着一股濃郁的肉香。
聽到楚戈的哀嚎,王大勇停下手裏的刀,捏起一片切好的臘腸扔進嘴裏,一邊嚼一邊樂出了聲。
“你那叫翹了幾節課?”
王大勇拿刀尖點了點他,毫不留情地揭短。
“半個學期,政治老師就沒在教室裏見過你這個人,考試的時候,你連最後兩道簡答題都能空着不寫,他不讓你掛科讓誰掛科?”
楚戈被噎了一下,煩躁地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政治掛了就算了,怎麼連數學分析也掛了。”
楚戈趴在爬梯的扶手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最後那兩道大題我是真的一點思路都沒有,我把能想到的公式全給默寫上去了,洋洋灑灑寫了半面紙,結果閱卷老師連一分的同情分都沒給我,直接畫了個兩叉。”
“你就知足吧,掛兩科又不會被退學,大不了補考就是了。”
王大勇把小刀收起來,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手,拉過椅子轉了個方向,面對着楚戈。
“你以爲沒掛科的日子就好過?”
王大勇撇了撇嘴,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倒苦水的意味。
“前兩天物理系那個教電磁學的劉教授,非說我骨架大,看着就像是個做實驗的好苗子,把我叫去他的課題組幫忙。”
楚戈來了點興致,直起身子問。
“然後呢?讓你幹嘛了?是不是讓你接觸什麼國家前沿科技了?”
“幹個屁的前沿科技。”
王大勇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腰,滿臉的幽怨。
“劉老頭的實驗室最近在搬家,我這兩天全在給他當苦力,搬那個大頭顯像管的舊示波器,死沉死沉的,還有幾十箱滿是灰塵的舊軟盤,全是八十年代留下來的破爛,我那哪是去當研究員的,我就是個免費的搬吖ぁ!�
宿舍裏響起楚戈沒心沒肺的嘲笑聲。
陳拙坐在自己那邊的書桌前,背對着他們。
他沒有摻和這兩人互相倒苦水的對話,只是安安靜靜地整理着桌面上散落的幾份文獻。
這些都是蘇微這兩天幫他打印出來的風洞測試數據,上面被陳拙用紅色的圓珠筆畫滿了各種線條和批註。
“哎,大勇,你搬點儀器好歹算是鍛鍊身體了。”
楚戈從爬梯上跳下來,毫不客氣地走到王大勇桌前,伸手捏了一片臘腸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着。
“我和你說啊,我們宿舍啊,小道消息啊。”
“你們宿舍怎麼了?”
王大勇護食地把報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楚戈拉過一張塑料圓凳坐下,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祕祕的樣子。
“我跟你們說,陸嘉最近絕對不正常,魂兒都不知道飄哪去了。”
楚戈一邊比劃一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前天下午,我親眼看見他從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裏,買了一罐髮膠,打開一股蘋果味,回了宿舍後,就站在他那個櫃子門背後的小鏡子前,拿把破梳子把頭髮梳得跟狗舔過一樣。”
“這還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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