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們反倒覺得實驗室裏多了個活潑的後輩,能夠多少衝淡一點這段時間項目卡殼帶來的壓抑氣氛。
方士見人交接好了,實驗室那邊還有個會要開,叮囑了兩句就先走了。
張淵從自己的工位旁邊拉過一把帶滑輪的辦公椅,拍了拍旁邊的空桌子。
“師弟,你坐這兒。”
陳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張淵轉身在旁邊的一個鐵皮櫃子裏翻找了一陣,抱出兩本磚頭一樣厚的書,加上一摞打印着風洞數據的A4紙,砰的一聲放在了陳拙面前。
“《空氣動力學基礎》,還有《流固耦合導論》。”
張淵指了指那兩本大部頭,笑得有些無奈。
“師弟,方院長說你數學好,但咱們這可是實打實的工程,你得先把這些基礎的概念啃下來,不然咱們討論問題的時候,頻道對不上。”
“好,我先看。”
陳拙看着面前那兩本厚厚的書,沒覺得被輕視,反倒覺得這種安排極其合理。
他本來就是來學東西的。
“咱們現在跑的這些電腦,都是臨界數據,負荷太大了,動不動就死機。”
張淵指了指陳拙面前那臺沒開機的電腦。
“你先看資料,這臺機子平時就查查文獻用,你先別亂跑大程序,有什麼不懂的物理概念,隨時問我。”
陳拙點點頭,從兜裏掏出一支筆,翻開了最上面的一本書。
張淵見他這麼安靜聽話,滿意地轉回身,繼續去盯着自己那臺主電腦的屏幕。
實驗室裏很快又恢復了剛纔那種單調的咿D聲。
陳拙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翻着手裏的書頁。
第142章 喫力
方士的實驗室,平靜被放大成了一種略顯沉悶的單調。
推開那兩扇厚重的門,十幾臺奔騰微機和兩臺工作站沒日沒夜地開着,機箱裏散熱風扇發出的低頻嗡嗡聲,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陳拙坐在靠門邊的一個偏僻工位上。
這裏原本是個堆放廢舊外設的空桌子,張淵幫他收拾出來,臨時加了一把帶滑輪的辦公椅。
此時,陳拙正低着頭,看着攤開在桌面上的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
這書很厚,封皮是那種老式的深藍色,裏面滿是複雜的偏微分方程和流體受力圖。
張淵端着一個印着勞動最光榮的搪瓷缸,打着哈欠從主控電腦那邊走過來。
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大半杯熱水,連着倒了三包雀巢咖啡進去,用一根用舊了的玻璃棒攪了攪。
經過陳拙工位的時候,張淵停下了腳步。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陳拙桌上的書,又看了看陳拙那張溫和安靜的臉,忍不住笑了笑。
“師弟,這書看着催眠吧?”
張淵吹了吹杯子裏的熱氣。
“我當年剛讀研那會兒,看這本《基礎》看了兩個月,天天晚上在宿舍裏看着看着就睡死過去了,裏面的流體公式那簡直是太繞了。”
陳拙把手裏的黑色中性筆放下,抬起頭。
他看了看張淵眼底下那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部頭。
“還行。”
陳拙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溫和。
“邏輯挺嚴密的,就是厚度稍微差了點,當枕頭睡的話,脖子容易懸空。”
張淵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裏的熱咖啡差點濺出來。
“你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損起人來倒是不含糊。”
張淵拿玻璃棒指了指他。
“這可是國內流體力學的老爺子們編的教材,你居然嫌它薄?”
陳拙笑了笑,沒接話。
“行了,你看吧,別硬撐,這玩意兒本來也不是幾天能看懂的,遇到卡殼的地方,在紙上記下來,咱們喫午飯的時候我給你捋捋。”
張淵叮囑完,端着那杯濃得發苦的咖啡,又回到了那臺讓他焦頭爛額的主控電腦前。
陳拙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在書頁上。
張淵以爲他在硬撐。
其實沒有。
純數學講究的是絕對的嚴謹和邏輯的自洽,是在一張白紙上搭建完美的空中樓閣。
而流體力學裏的數學,更像是在泥地裏摔打,它需要不斷地引入各種粗糙的係數,邊界條件和經驗公式,去向現實妥協。
他看書的速度非常快。
不是一目十行的那種快,而是因爲他的數學底子還算不錯。
書裏那些讓張淵他們當年頭疼不已的偏微分方程推導過程,在陳拙眼裏,就像是看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直白。
他不需要再去理解公式是怎麼算出來的,他只需要在腦子裏,把這些公式對應的物理意義對應上就行了。
陳拙進實驗室的第一個星期五下午,方士照例開了一次項目組的週會。
會議室就在走廊盡頭,沒開空調,只開了兩扇窗戶透氣。
“小拙,你今天就帶個耳朵聽。”
方士坐在主位上,指了指長條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
“別有壓力,權當感受一下咱們課題組的實際氛圍。”
張淵還特意拿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放在陳拙手邊,完全是把他當成了一個來旁聽的吉祥物。
組會一開始,氣氛就顯得壓抑。
隨着各個子課題的進度彙報,張淵和另外幾個負責下游數據的碩博生很快就爭執了起來。
“車頭的基礎氣壓數據出不來,我這邊的側面顫振模型根本沒法帶入參數!”
一個短頭髮的師姐翻着手裏的報告,眉頭緊鎖。
“臨界點跑不過去我有什麼辦法?”
張淵抓着亂糟糟的頭髮,滿臉無奈。
“網格自適應細化已經開到最大了,再往下切分,實驗室那幾臺微機的內存就直接溢出了,主板都得燒!”
“那也不能直接略過微激波的峯值啊!邊界層一旦剝離,尾流的渦街效應算出來全是一團亂碼,毫無參考價值!”
會議室裏充斥着焦躁的情緒,和一大堆生澀複雜的流體力學詞彙。
陳拙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桌的最末端,一聲不吭。
他只是拿着那支黑色中性筆,在一張空白的草稿紙上,把師兄師姐們爭吵時蹦出來的高頻詞彙和想法,一個一個的記了下來。
組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在方士的嘆氣聲中無果而終。
日子又過了幾天。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
臨近中午,實驗室裏的人陸陸續續起身去食堂打飯。
陳拙合上手裏的書,把夾在書頁裏的一張草稿紙抽了出來。
紙上用端正的字跡寫着幾個詞。
隧道氣動效應,微激波,活塞效應臨界值。
國內的這本基礎教材編纂於八十年代末,對於高速列車這種新興領域的流體數據,講得非常唤y,很多地方只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經驗公式,連推導過程都省了。
陳拙現在很想知道,在時速兩百公里以上的列車車頭撞進隧道的那一瞬間,空氣被劇烈擠壓時的壓力飆升曲線,在國際最前沿的風洞實驗室裏,到底是怎麼記錄的。
他把那張草稿紙對摺了一下,揣進口袋裏,跟着人羣下了樓。
從食堂喫完飯出來,外面的太陽毒辣得刺眼。
陳拙沒有回宿舍,直接拐進了一旁的老圖書館。
上了三樓,走到走廊東頭的那個獨立資料室門前。
門虛掩着。
陳拙伸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進。”
裏面傳出一個乾淨利落的聲音。
陳拙推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開足了馬力的冷氣,瞬間把外面的悶熱隔絕開來。
資料室不大,但很整潔。
蘇微正坐在窗前的那張辦公桌後,她戴了一副細黑框眼鏡,正盯着電腦顯示器,雙手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着。
屏幕上跑着一長串陳拙看不懂的金融代碼和概率模型。
聽到腳步聲,蘇微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
“找資料?”
蘇微問得很直接。
“嗯。”
陳拙走過去,從兜裏掏出那張對摺的草稿紙,放在了電腦旁邊的空位上。
蘇微伸手拿過草稿紙,打開掃了一眼。
“隧道氣動效應,微激波。”
蘇微念出了聲,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隔着鏡片看着陳拙。
“這幾個詞太寬泛了,如果我在IEEE或者幾個流體力學的核心數據庫裏直接拿這幾個詞去搜,跑出來的文獻少說也有兩三百篇。”
蘇微的語氣很專業,像是在和一個客戶覈對需求。
陳拙站在桌邊,想了想。
“限定在九五年以後的。”
陳拙給出了限制條件。
“重點找東瀛新幹線早期風洞測試的數據,還有德意志ICE列車的相關模型,期刊的話,儘量選M國航空航天學會會刊或者流體力學雜誌的。”
蘇微點點頭,拿過一根鉛筆,在草稿紙上把陳拙說的這幾個補充條件快速記了下來。
“知道了。”
蘇微把草稿紙壓在鍵盤旁邊。
“下午四點以後過來拿。”
“好,麻煩了。”
陳拙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出了資料室,順手把門帶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沒有寒暄,沒有閒聊,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蘇微看着關上的門,把那張草稿紙拿過來,平放在鍵盤前。
她隨手保存了屏幕上正在跑着的金融模型,熟練地切入學校購買的幾個大型外文數據庫端口。
她不需要去問陳拙一個大二學生爲什麼要看這種博士生纔看的前沿文獻,也不需要問這些文獻是幹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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