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很生硬的道謝,但很真铡�
“不客氣。”
陳拙站起身,指了指遠處的書架。
“既然扯平了,那麻煩再幫個忙,《美國數學會通報》,七五年的合訂本,有嗎?”
蘇微連猶豫都沒猶豫。
“F區,第一排,頂層,可能需要搬個小凳子,那幾本很厚,放得很高。”
“好。”
陳拙轉身朝著F區走去。
蘇微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草稿紙上那個簡潔有力的矩陣。
這是一條更高效,更冷酷的路。
陳拙搬著那本厚厚的《美國數學會通報》回來,重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光暈透過窗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橘紅色的光帶。閱覽室裡再次恢復了只有風扇轉動和紙張翻閱的聲音。
陳拙在草稿紙上寫下最後一行矩陣的特徵根。
他放下筆,把幾頁寫滿公式的紙整齊地疊好,夾進筆記本里。
收拾好東西,陳拙拎起水壺,準備離開。
路過蘇微桌旁時,她還在低頭瘋狂地進行著矩陣咚恪�
陳拙隨口打了個招呼。
“嗯。”
蘇微沒抬頭。
“明天還來嗎?”
“來,還有好多要看的。”
“行,明天需要找什麼,提前把年代和大致分類寫個條子給我。”
蘇微語氣平靜,就像是在安排一份工作對接。
“好。”
陳拙推開閱覽室的木門,走進了夏日的晚風裡。
第131章 幸福的事
距離在老圖書館裡順手畫下那個轉移機率矩陣,已經過去了四五天。
這幾天裡,科大的氣溫一直居高不下。
天空總是藍得發白,連一絲雲彩都看不見。
知了在樹冠裡扯著嗓子嘶鳴,聲音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歇過,透著一股子要把夏天徹底燃盡的執著。陳拙的生活規律得像是一塊走時精準的老懷錶。
早上出門,去二食堂買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然後直奔老圖書館的三樓外文閱覽室。
他和蘇微之間,形成了一種近乎於齒輪咬合般的默契。
蘇微似乎把他看成了一個穩定提供解答思路的工具人,而陳拙也毫不客氣地把她當成了科大最好用的活體檢索機。他每天只需要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寫明需要翻閱的年代和大致領域,等他去打杯水的功夫,那幾本沉甸甸的古早文獻就會分毫不差地出現在他的桌角。陳拙不急。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看上世紀五十到七十年代的代數拓撲和群論基礎。
他決定暫時先不去碰那些最新的前沿期刊,而是一點一點地,順著數學和物理發展的歷史脈絡往回倒騰。他在找那種一點點堆積起科學大廈的邏輯感覺。
在那個沒有大型計算機輔助的年代,老一輩的數學家們是如何憑藉純粹的腦力,在紙上建立起一座座科學堡壘的。日子就這樣在紙張的翻閱聲和頭頂吊扇的轉動聲中,一天天滑過去。
傍晚。
太陽終於收起了那副烤人的架勢,慢慢沉到了西邊教學樓的屋頂後面。
校園裡拉出了長長的陰影,被曬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依然散發著一陣陣的熱浪。
陳拙把筆記本合上,把借來的幾本俄文厚書推到桌邊,起身收拾東西。
不遠處的窗戶邊,蘇微還在和一堆複雜的精算資料死磕。
自從掌握了用離散矩陣去降維打擊連續性機率的跨門後,她這幾天算起題來順暢了不少,彷彿連帶著看陳拙的限神都順眼了那麼一點點。(陳拙:原來只是看著順眼嗎,好傷心~)
陳拙拎起空了的水壺。
蘇微頭也沒抬,只是盯著草稿紙嗯了一聲。
陳拙推開閱覽室的門,順著樓梯下了樓。
出了圖書館,空氣裡的熱度依然有些糊臉。
他沒有直接回宿舍樓,而是順著林前,拐去了東區食堂旁邊的一個小賣部。
因為是剛剛解封后的暑假,留校的人少得可憐,小賣部的貨架空了一大半。
老闆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正光著膀子,坐在門口的一把竹躺椅上搖著蒲扇,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個半導體收音機,裡面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單田芳的《白眉大俠》。
“老闆,拿瓶汽水。”
陳拙走過去。
老闆眼皮都沒掀,手裡的蒲扇往旁邊那嗡嗡作響的冰櫃方向比劃了一下。
“自己拿,起子在把手上拴著呢。”
陳拙走過去,拉開厚重的冰櫃門。
他在一堆冰棒的縫隙裡摸出一瓶玻璃瓶裝的北冰洋,橘黃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晃盪,瓶口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拿起拴在鐵絲上的起子,哧的一聲撬開瓶蓋。
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伴隨著冷氣冒了出來。
陳拙在冰櫃蓋子上放下一塊錢硬幣,拿著汽水往回走。
冰鎮的玻璃瓶遇到外面的熱空氣,表面很快凝結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
水珠匯聚在一起,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流,滴在滾燙的路面上,瞬間就蒸發得無影無蹤。
陳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其實沒多少橘子味,全是氣泡,但一口灌下去,那種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把在圖書館裡悶了一天的感覺衝散了不少。走到宿舍樓樓下,樓管大爺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擇豆角,旁邊放著個盆,裡面已經裝了小半盆的豆角。“大爺,乘涼呢。”
陳拙停下腳步,隨口打了個招呼。
“哎,小陳回來了啊。”
樓管大爺笑眯眯地抬起頭。
“這大暑假的,整棟樓也就剩你還天天往教學區跑。”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嘛,我可是三好學生的好吧。”
陳拙笑眯眯的應了一句。
大爺哈哈大笑。
陳拙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因為放假,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沒了楚戈敲擊鍵盤時那種連珠炮一樣的劈啪聲,沒了王大勇為了四級考試背英語單詞的嘟囔聲,也沒了陸嘉那種神經質般翻書的動靜,樓道里現在空曠得有些陌生。
陳拙推開門,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水壺和沒喝完的北冰洋放下。
桌面上很乾淨,除了幾支水性筆,就是一疊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草稿紙,上面寫滿了他從那些老舊外文期刊裡提煉出來的代數結構和拓撲對映。他沒急著坐下看書,而是從床底下抽毛巾,去衛生間衝了個涼水澡。
夏天的自來水管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剛出來的水是溫的,放了一會兒才變得冰涼。
陳拙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流順著脊背滑落。
那些在腦子裡盤旋了一天的,關於群論和同調代數的抽象概念,在冷水的刺激下,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洗完澡,換了身乾淨的寬大棉質短袖和及膝短褲,陳拙用毛巾隨便擦了擦滴水的頭髮,出了衛生間。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窗外的校園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樹葉間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擰開桌上的燈。
暖黃色的光圈落在那疊草稿紙上。
他拿起筆,目光落在昨天推導的一組同態對映上。
這段時間的海量泛讀,讓他心裡那個關於離散代數的底層框架越來越穩固。
世界上的很多物理和數學問題,人們總是習慣於用連續的微積分去描述它,去追求那種平滑,無縫的理論美感。但陳拙在看了那麼多前人的手稿後,越來越覺得,在面對極其複雜的多維問題時,連續性往往是一個華麗的陷阱。你越想求得精確的連續解,就會被那些無窮小量纏得越緊。
相反,如果能用代數的眼光,把那些連續的空間切碎,提煉出它們的離散特徵值,很多看似無解的死結,就會迎刃而解。他盯著紙面,腦子裡的齒輪開始緩慢而無聲地轉動。
就在這時,走廊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話鈴聲。
“叮鈴鈴鈴鈴鈴一”
那種老式的,掛在牆上的紅色公用1C卡電話,聲音大得嚇人。
陳拙手裡的筆尖頓了一下。
這大暑假的,整棟樓估計連耗子都沒幾隻。
平時這電話響,多半是找隔壁幾個宿舍的,但現在大家都不在。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陳拙放下筆,推開椅子走了出去,他走到電話機前,拿起那個聽筒。
“喂?哪位?”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話筒,接著是一陣亂哄哄的背景音。能聽到有人在遠處喊那個偏導數算錯了,還有淡淡的空調的嗡嗡聲,以及什麼重物掉在地上的響聲。“喂喂喂?是科大少年班宿舍樓嗎?有人接嗎?喂?”
一個語速極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帶著一股子急躁疲憊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
陳拙靠在牆上,聽到這個聲音,原本平靜的眼底泛起了一絲很淡的笑意。
“這大晚上的,要是沒人接,你現在是在跟鬼聊天嗎,王話少?”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秒鐘。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贏叫。
“臥槽!隊長!真的是你!我還以為這你們學校放假了,宿舍樓都封了呢!”
王話少的聲音大得讓陳拙不得不把聽筒稍微拿遠了一點。
“我就說我這腦子好使,當初你留給我們的宿舍分機號,我背得死死的!他們還不信,非說打不通!”“記性是挺好。”
陳拙換了隻手拿聽筒,聲音溫和,慢條斯理地說。
“這麼晚打電話,怎麼,國家隊管飯不管飽,打算找我借錢買泡麵?”
“要是隻餓肚子就好了!”
王話少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哀嘆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悲憤。
“隊長,你真不知道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這幫國家隊的教練,他們簡直就是一群沒有感情的微積分機器!”“怎麼說?”
“從早上七點半開始,一直到晚上十點!全是高強度的理論課和變態的推導題!”
王話少連珠炮似的往外倒苦水,彷彿要把這幾天的委屈全吐出來。
“今天下午,他們扔過來一個等離子體流體動力學的連續性模型,全都是非線性偏微分方程!還要求我們在各種鬼畜的邊界條件下算出解析解。”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隊長,我這輩子,真的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糾纏在一起的積分號,我覺得我現在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無窮小量在手拉手跳皮筋。”陳拙聽著他繪聲繪色的抱怨。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個子不高,平時總是噰喳喳的王話少,被逼得面對一整塊黑板的偏微分方程時,那種抓耳撓腮,生無可戀的樣子。“跳皮筋挺好,還能鍛鍊大腦皮層。”
陳拙靠著牆,語氣平淡地接了一句。
“只要別讓那些無窮小量在你腦子裡打成死結就行。”
“隊長,你變了,你以前在省隊的時候,至少還會假裝同情一下我們。”
王話少嚶嚶嚶地控訴道。
“你現在是不是在科大過的超級無敵舒坦?我聽說你們大學生都很輕鬆,是不是隻要不掛科就沒人管了,想出去玩就能出去玩,想睡覺就能睡覺?”“沒睡覺,這幾天都在圖書館看書。”
“靠,那不還是舒坦!”
王話少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這幾天好幾個省的尖子生都快被折磨瘋了,昨天晚上有個東北的哥們,半夜做夢都在喊散度為零,把我們一宿舍人嚇得半死。”陳拙笑了笑,沒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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