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翻過第一頁,翻過第二頁. ..……
普林斯頓這群人的思路很厲害,他們試圖在現有的弦理論框架下,去定義一個多維拓撲流形的絕對邊界。很厲害的一個課題。
邏輯很嚴密,數學工具用得也很漂亮。
直到推導的核心部分。
陳拙的目光停住了。
在這張紙的中間段落,公式突然變得極其繁複。
為了處理一個在連續積分中不可避免的奇點,作者在這裡引入了一個巨大的重整化過程。
一連串的微積分符號,極限符號和補償引數堆砌在一起。
佔據了小半頁紙的空間。
就像是一棟原本設計得非常簡潔現代的玻璃大樓,在施工到一半時,突然發現承重不足。
於是,建築師不得不在大樓的外面,強行綁上了一圈水泥柱子作為補丁。
陳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並不是覺得對方寫錯了。
普林斯頓的這幫教授沒那麼容易犯低階錯誤,他們推匯出的結果在邏輯上是能夠自治的。
就是有點笨重。
陳拙把鉛筆抵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他腦子裡回憶著前幾天,給楚戈畫的那個底層資料檢索的逆向樹狀圖。
以及陸嘉在草稿紙上寫下的那個為了打破死迴圈的單邊釋放拓撲矩陣。
連續的水流遇到堵塞,會溢位,會變成無窮大。
所以普林斯頓的人用重整化去強行修補堤壩。
但是。
如果把水流在這個奇點附近,瞬間截斷,變成一滴一滴離散的水珠呢?
在最底層的資料邏輯裡,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切分的。
陳拙的思維,在物理的宏觀連續性和計算機底層演算法的離散性之間,跳躍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拿出一張嶄新的草稿紙去瘋狂計算。
這個問題很大。
牽扯到的代數幾何工具,他現在也只是腦子裡有個模糊的輪廓,還需要去查閱一些資料。
他沒有熬夜死磕的習慣。
陳拙輕輕放下手裡的文獻。
拿起那支木杆鉛筆。
在那段臃腫複雜的重整化公式旁邊。
畫了一個小小的?
隨後,他把這二十多頁文獻合攏。
塞到了書桌抽屜裡。
第115章 工具
十二月的徽州,空氣裡全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裡的溼冷。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外面灰濛濛的,連太陽都難得見一面。
每到這個時候陳拙都會格外想念上輩子在北方待著的時候的暖氣。
216宿舍的門關得死死的。
屋裡的氣氛,比起幾個月前,已經緩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電腦前。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手上戴著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線手套。
原本那個砸得震天響的青軸機械鍵盤,換成了一個普通的靜音鍵盤。
楚戈的手指在上面敲擊,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
手感雖然綿軟,但至少不會再像打樁機一樣折磨陸嘉的神經。
對面的床上,陸嘉盤腿坐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被子,只露出個腦袋和兩隻手。
他在做一套歷年的數學分析卷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安安靜靜。
楚戈敲完了一段程式碼,停了下來。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有點卡殼了。
他習慣性地想站起來來回轉圈,想把手裡的硬幣拋得叮噹響,想把嘴裡的硬糖咬得嘎嘛碎。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糖盒,剛拿出一根咬在嘴裡,手又拿起了那枚一元硬幣。
他瞥了一眼對面的陸嘉。
陸嘉正低著頭算題,眉頭微蹙。
楚戈嘆了口氣。
他把硬幣死死攥在手心,站起身,拉開陽的門,走出去,然後反手把門關嚴實。
外面的冷風,直接糊了楚戈一臉。
他凍得哆嗉了一下,背靠著牆,把硬幣高高拋起又接住,嘴裡用力咬碎了那顆棒棒糖,藉著刺骨的冷風強迫自己清醒。陸嘉停下筆,抬起頭。
隔著結了水汽的玻璃門,他能隱約看見楚戈在陽上縮著脖子,凍得直跺腳的身影。
那個平時拽得二五八萬的傢伙,正一邊在冷風裡拋著硬幣,一邊煩躁地抓著頭髮。
視線收回來,楚戈桌上那個新換的靜音鍵盤,正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陸嘉的目光在那張鍵盤上停了兩秒,又轉頭看了一眼陽外面的楚戈。
他在大腦裡,似乎進行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變數配平。
陸嘉放下筆,從被窩裡鑽出來。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個平時用來扔廢棄糖紙和塑膠棍的空易拉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暖壺,在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倒了半杯熱水,放在了楚戈的滑鼠墊旁邊。
做完這些,他又迅速鑽回自己的被窩,繼續算題。
幾分鐘後。
楚戈推開陽門,帶著一身濃重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趕緊關上門,把冷風擋在外面。
剛坐下,就看到了滑鼠旁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陸嘉,喉結動了動,剛準備開口說句什麼。
“今天降溫。”
還沒等楚戈發出聲音,陸嘉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語速飛快地先開了口。
他背對著楚戈,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硬邦邦的生硬。
“別凍感冒了,半夜打噴嚏咳嗽,吵。”
一句話,乾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現的話術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嘉那個彷彿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背影,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他端起那個水杯,捂在手裡,暖了暖凍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熱水,“老子可是要改變世界的男人,閻王爺不收我。”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悶悶的鍵盤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215宿舍。
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電烙鐵,正對著一個拆得七零八落的隨身聽使勁。
陳拙端著洗臉盆從衛生間走出來,他剛洗完頭,頭髮半乾著。
“大勇,你這業務範圍越來越廣了。”
陳拙把臉盆放下,拿起毛巾擦頭髮。
“前天修收音機,昨天修熱得快,今天連隨身聽都搞上了,哪來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鐵點了一下焊錫絲,小心翼翼地焊在一個微小的觸點上。
“磁帶轉不動了,我拆開一看,電機沒壞,是裡面的傳動皮帶老化斷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細的牛皮筋給它套上了,順便把接觸不良的線頭重新焊一下。”“收手工費麼?”
“這有啥,奈不住人家硬要給錢,磨了半天。”
大勇吹了吹電路板上的煙,放下烙鐵。
“後來說包我一個星期的早飯,也就這麼算了。”
陳拙聳了聳肩,沒說什麼。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了下來。
書上還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頁的普林斯頓預印本。
那個用鉛筆畫上的小問號,依然靜靜地停留在第四頁的公式旁邊。
陳拙看著那個問號。
這段時間,這篇文獻就一直放在這裡。
說實話,陳拙現在還沒什麼思路。
索性把它當成了一個複雜的課後思維魔方。
偶爾在洗完澡後,或者像現在這樣聽著大勇修東西的間隙,他就會在腦子裡把它轉兩圈。
陳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他沒有去看那篇文獻的具體文字,那坨龐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腦子裡拆解成了一個個變數。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積分符號。
順著普林斯頓的原始思路,他試圖用傳統的連續微積分去走一遍這條路。
筆尖在紙上平穩地遊走。
第一步,流形定義,沒有問題。
第二步,邊界收斂,沒有問題。
第三步,代入引數。
到了第四步。
陳拙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紙上不斷累加的變數,隨著計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個數值開始以幾何級數逼近於零。在連續的數學模型裡,分母無限趨近於零,意味著整個結果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個深淵。
無窮大。
這就是那個死結。
也是為什麼普林斯頓的那幫人,要在這裡硬生生地打上一個臃腫的補丁,用複雜的重整化去強行抵消這個無窮大。陳拙停下了筆。
大勇正好弄完了隨身聽,合上塑膠外殼,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出微弱的音樂聲。
“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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