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王大勇走在前面。
他肩膀上扛著機箱,手裡還拎著一個方頭方腦的巨大包裹。
裡面裝的是陳拙要的那鐳射印表機。
大勇常年在老家幹農活,這點重量對他來說還能對付,但他塊頭大,樓梯窄,走起來也挺費勁。“楚戈,你行不行啊?”
大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直翻白眼的楚戈。
“剛才在電子城,你跟老闆砍價,挑顯示卡的時候,那口水橫飛的勁兒呢?”
楚戈無力地擺了擺手。
“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能一樣嗎?那孫子想拿散裝的CPU糊弄我,我不得跟他死磕?誰知道這顯示器TM這麼沉啊。”陳拙走在最後。
他手裡提著兩個大塑膠袋,裡面裝著靜音鍵盤,滑鼠,插排,網線,還有幾盒嶄新的A4列印紙和備用碳粉盒。他看著楚戈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你這顯示器要是沒抱穩摔了。”陳拙帶著點調侃,“咱們今晚只能拿它當魚缸用了。”
“你是介個。”
楚戈翻了個白眼。
“魚缸我也得先把你塞進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抱穩紙箱,咬著牙繼續往二樓爬。
推開215宿舍的門。
楚戈直接把顯示器往陳拙的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桌子跟著晃了一下。
楚戈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地喘氣,連拿水杯的力氣都沒了。
大勇把機箱放在桌下,又把那個沉甸甸的鐳射印表機搬上桌面。
“這玩意兒怎麼比主機還沉?”
大勇甩了甩有些發酸的胳膊,拍了拍那個灰白色的印表機外殼。
“裡面有硒鼓,還有加熱定影元件。”
陳拙放下手裡的塑膠袋,開始拆線纜的包裝。
“裡面都是鐵件,堆料比較足。”
宿舍裡有些亂。
大勇幫著把陳拙桌子上的書本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大塊空地。
陳拙拿出裁紙刀,劃開顯示器的膠帶。
把那個笨重的大傢伙搬出來,擺在桌子正中央。
大勇在旁邊幫著理線,把幾根長長的黑線用紮帶捆在一起,塞到桌子後面。
最後,陳拙拆開了那鐳射印表機。
拿掉防震泡沫,抽出幾根固定用的橙色塑膠條。
把一個嶄新的黑色碳粉盒卡進卡槽裡,按下蓋子。
一切就緒。
“通電了啊。”
大勇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剛買的六孔大插排。
他把電腦主機、顯示器和印表機的插頭,依次插了進去。
然後把插排的總插頭,接在了牆上的電源面板上。
陳拙點點頭。
他拉開椅子坐下,伸出手指,按下了電腦主機面板上的電源鍵。
綠色的指示燈亮起。
機箱裡傳出風扇開始轉動的嗡嗡聲。
顯示器的螢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主機板自檢的黑色畫面。
緊接著,陳拙的手伸向了旁邊那惠普鐳射印表機。
輕輕按了下去。
“嗡”
印表機內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啟動聲。
那是電機帶動齒輪開始咿D的聲音。
就在這一瞬間。
頭頂上那根老舊的白熾燈管,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緊接著,整個215宿舍的燈光猛地暗了下去。
楚戈嚇了一跳。
他本來癱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會兒直接彈了起來。
“臥槽!要跳閘!”
楚戈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大勇也愣住了,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插排,生怕它冒出火星。
燈管閃爍了兩下,裡面的鎢絲髮出微弱的紅光。
整個電壓被拖拽到了極限。
兩三秒鐘後。
隨著印表機內部的加熱元件預熱完畢,機器轉入待機狀態。
那聲低沉的聲音逐漸平息。
頭頂的白熾燈管又閃爍了一下。
燈光重新恢復了正常的亮度。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只剩下電腦機箱裡風扇均勻的轉動聲。
楚戈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靠啊。”
楚戈看著桌上那安靜下來的灰白色機器,有些心有餘悸。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要給幹跳閘了。”
陳拙抬頭看了看那根燈管。
“啟動功率有點大。”
陳拙把腳底下的插排往桌子深處踢了踢。
“大勇,以後我用印表機的時候,咱們儘量別插熱得快了。”
大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反正平時也不怎麼用熱得快。”
電腦螢幕上,已經彈出了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桌面。
伴隨著那陣清脆的開機提示音。
科大的宿舍已經通了校園網,插上大勇剛才接好的網線,右下角的兩小電腦圖示開始閃爍。陳拙開啟IE瀏覽器,熟練的點開設定,輸入了一串代理伺服器的IP地址和埠號。
“你弄代理幹嘛?”
楚戈湊了過來,看著陳拙在鍵盤上敲擊。
“校園網的國際出口太窄,不掛代理,有些網站打不開。”
陳拙回車確認。
瀏覽器重新載入,頁面載入得有些慢。
一點一點地往下刷。
白色的背景,藍色的連結文字。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網頁,沒有任何花哨的圖片,只有密密麻麻的英文列表。
每天全世界各地上傳的最新物理,數學和計算機領域的預印本論文。
陳拙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頁面跳轉。
點開了自己前幾天沒複製好的那份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提交的文獻。
標題很長,涉及多維拓撲流形的邊界問題。
陳拙點選了下載。
幾十K的檔案,幾秒鐘就下好了。
他開啟檔案,滿屏的英文和複雜的數學公式。
陳拙沒怎麼看螢幕,他直接把滑鼠移到左上角,點選了列印。
進紙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一張嶄新的空白A4紙被吸了進去,轉換成一張張的論文。
楚戈指著那機子,有些痛心疾首。
“你花大幾千塊錢配這麼一頂配的機子。”
楚戈指了指陳拙手裡那疊紙。
“結果你一晚上就讓它幹個區域網下載,順便當個印表機驅動?”
“嗯哼。”
陳拙把那疊文獻放在桌面上。
“我現在只用它下載和列印,是因為我現在的思路只走到這一步。”
瞥了一眼楚戈。
“等往後推演下去,需要它處理那些底層的龐大矩陣時,我希望這機器能在算力上等我,而不是讓我等它。”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我花大價錢買的是算力冗餘和穩定,我可不想某天大半夜算到關鍵步驟,機箱裡突然噴出一股焦糊味,我還得抱著它滿樓道找風扇吹。”楚戈瞬間被喳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乾咳了兩聲。
夜深了。
徽州的深秋,到了晚上風有點大。
窗戶縫裡偶爾漏進一絲涼氣。
215宿舍的大燈已經關了。
王大勇躺在床上,發出了均勻而低沉的呼嚕聲。
陳拙的書桌上,亮著一盞黑色的燈。
暖黃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那疊普林斯頓預印本,就平攤在光圈的正中央。
陳拙坐在椅子上。
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
他看書的時候,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其靜止的狀態。
目光順著紙面上的英文字母和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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