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看着那個貼在門上的反光倒車鏡。
鏡子裏。
那個胖乎乎的身影站在老槐樹底下。
張強沒有揮手,也沒有追着車跑。
他就跨坐在那輛銀色的山地自行車上,單腳撐着地。
靜靜地看着這輛黑色的轎車越開越遠。
直到車子拐了個彎,駛出大鐵門。
後視鏡裏,張強和那棵老槐樹,連同那一排排破舊的筒子樓,一起消失在了視線裏。
出了家屬院,是一條筆直的馬路。
清晨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兩邊的商鋪都關着門,捲簾門緊緊地拉着。
偶爾有幾個穿着橘紅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着大掃帚在路邊掃地,發出刷刷的聲音。
桑塔納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朝着出城的方向開去。
“這孩子,有心了。”
劉秀英坐在副駕駛上,嘆了口氣,把車窗搖了上來。
“大老遠的騎車跑過來,就爲了看一眼,強子這孩子,實在。”
陳建國看着前面的路,點了點頭。
“老張是個實杖耍麅鹤右彩莻�重情義的好孩子。”
車子開出了市區。
兩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樹林。
路面也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鋪的國道。
偶爾能感覺到輪胎壓過接縫處時的輕微顛簸。
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紅彤彤的,光線還不刺眼,但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橘色。
這光打在車窗玻璃上,透進車廂裏。
陳建國伸手拉下遮陽板。
“小拙。”
陳建國看着後視鏡裏安靜的兒子。
“困了就躺後座上睡一會兒,路還長着呢。”
“不困。”
陳拙回了一句。
他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白楊樹。
腦海裏,那些關於澤陽市的記憶,陽光家屬院的吊扇,市一中的實驗室,還有張強家裏那成堆的玩具車。
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打包,封存。
黑色的桑塔納2000沿着104國道,一路向南。
車輪滾滾向前。
把澤陽這座小城,徹底拋在了身後。
第103章 王大勇
黑色的桑塔納2000駛出高速收費站。
窗外的陽光白花花的,晃眼。
陳建國雙手握着方向盤,連着開了五六個鐘頭的車。
副駕駛上,劉秀英靠着椅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着盹。
陳拙坐在後排,看着窗外。
徽州的街道比澤陽寬敞許多,路兩邊的樹長得高大,枝葉繁茂,把大半個馬路都罩在陰影裏。
街邊有推着三輪車賣冰棍的,幾個光着膀子的小孩圍在車旁邊。
車子拐過一個大十字路口,駛入一條長長的林蔭道。
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座高大的灰白色校門。
上面刻着字: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陳建國鬆了點油門,把車慢慢靠邊,停在校門外的一處樹蔭底下。
他拉起手剎,拔下車鑰匙。
“到了。”
聲音有點啞。
劉秀英睜開眼,坐直身子,轉頭往車窗外看。
“這就是科大?”
“嗯,下車吧。”
推開車門,外面的熱浪一下子捲了進來。
陳建國走到車尾,拿鑰匙開了後備箱,他雙手握住那個紅色的行李箱,用力提下來,放在地上。
劉秀英從副駕駛底下拎出那個裝滿喫食的大塑料袋,又拿了兩個小布包。
陳拙背上自己的黑色單肩包,推開車門下來。
校門沒有關嚴,旁邊的小門開着,保安坐在崗亭裏吹着風扇,看了一眼他們,沒有阻攔。
走進校園,綠樹成蔭。
主幹道兩旁掛着幾條紅色的橫幅,寫着歡迎新同學之類的標語,但因爲大部隊還沒來,整個校園顯得有些空曠和安靜。
陳建國攔住了一個推着自行車的男生。
“同學,打聽一下,少年班的迎新點在哪邊?”
男生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陳建國,又看了看旁邊才十歲的陳拙,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
“少年班啊......你們順着這條路一直往前走,過了一個人工湖,右拐有個小廣場,那邊搭了幾個紅帳篷,就是少年班的接待處,今天人不多。”
“謝謝啊。”
沿着男生指的路,一家三口走了大約幾分鐘。
廣場邊上搭着幾個紅色的遮陽棚,下面拼着兩張長條桌。
桌子前面立着一塊牌子:少年班新生接待處。
遮陽棚底下,坐着一個穿短袖襯衫的老師,他鼻樑上架着半框眼鏡,手裏拿着一把大蒲扇,正慢慢地搖着。
桌上放着幾本厚厚的登記冊,還有一串串用橡皮筋紮好的鑰匙。
陳建國提着箱子走過去,把箱子放在地上。
“老師您好,我們是來提前報到的。”
老師停下蒲扇,抬起頭,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旁邊的陳拙。
他推了推眼鏡,笑了笑。
“陳拙?”
陳建國點點頭。
“對,我是他父親。”
老師拉開抽屜,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名冊。
“方主任交代過,說你們家自己開車過來,估計今天下午能到,材料都帶了吧?”
陳拙走上前,拉開單肩包的拉鍊,掏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遞了過去。
“老師,都在這兒。”
老師接過文件袋,抽出裏面的錄取通知書和戶口本複印件,簡單對了一下。
帶少年班的老師,對年齡早就見怪不怪了。
名單上的出生年月他覈對過好幾遍,十歲雖然有點小,但科大少年班歷年來比這小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收到過。
他把材料裝回袋子裏,拿起筆,在名冊上陳拙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
“宿舍分好了,4號樓,215室,雙人間。”
他把一張單子和一把帶着銅牌的鑰匙遞給陳拙。
“順着這條路往南走,過兩個花壇,那排紅磚樓就是,今天食堂只開了一樓,買飯要用現金換臨時飯票,正式飯卡明天統一辦。”
“謝謝老師。”陳拙接過鑰匙,揣進口袋。
三個人順着林蔭道往宿舍區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打出斑駁的光斑。
4號樓是一棟外牆翻新過的紅磚樓。
一樓大廳的宿管阿姨看了一眼陳拙手裏的入住單,揮揮手放了行。
上了二樓。
走廊裏的地面剛拖過,還透着水汽。
陳建國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211,213......215。”
他停在一扇綠色的木門前。
門是敞開的。
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面傳出說話聲,嗓門很大,帶着濃重的東北大碴子味。
“媽,那抹布你拿水再抹兩遍唄,桌子邊上還有灰呢。”
“一天天的,就長了張嘴,在家不幹活,出門在這瞎指揮,把那個盆遞給我!”
陳建國站在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屋裏的聲音停了。
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門後走出來。
是個半大小子。
個頭很高,一米七五往上,肩膀挺寬,穿着件灰色的跨欄背心,大短褲。
臉龐還帶着點沒褪乾淨的稚氣,嘴脣上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愣了一下,看着門外的三個人。
目光越過陳建國,落在了陳拙身上。
“哎喲我去!”
男孩咧開嘴,樂了。
“你就是我室友吧?”
陳拙看着他,點點頭。
男孩往旁邊讓開一步,衝着屋裏喊。
“爸,媽,我室友來了!”
陳建國提着箱子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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