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兩輛車同時衝出。
起步階段,正如張強擔心的那樣,換了低速齒輪和普通馬達的巨無霸明顯慢了一拍,被趙雷甩開了一個身位。
“哈哈,我就說不行吧!”趙雷大笑。
然而,到了那個致命的直角彎。
趙雷的車因爲速度太快,在入彎時發生了一次明顯的側滑,雖然沒飛出去,但也磕在了護欄上,速度驟降。
緊接着,巨無霸到了。
這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輛醜陋的車,在進入彎道的瞬間,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按在地上。
5度的導輪傾角產生了完美的下壓力。
左側的鉛皮配重抵消了離心力。
4比1的齒輪比提供了強大的抓地扭力。
“刷——”
一聲極其悅耳的摩擦聲。
巨無霸緊貼着彎道內側,畫出了一條完美的弧線,沒有任何打滑,沒有任何跳動,甚至還有加速的趨勢。
彎道超車!
在出彎的一瞬間,憑藉着強大的扭力,巨無霸像一顆出膛的子彈,瞬間反超了還在調整姿態的“疾速斧頭”。
“臥槽!”
“飛過去了!沒飛車!”
“太穩了!這車怎麼跟吸鐵石一樣!”
人羣沸騰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連續彎道里,巨無霸展現出了統治級的穩定性。
它不快,但是它不犯錯,每一次過彎都精準得像是在走鋼絲。
最終,巨無霸領先了整整兩米,衝過終點。
張強愣在原地,看着那輛停在終點線的醜車,彷彿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車。
直到周圍的同學衝上來拍他的肩膀,喊着“強哥牛逼”,他才反應過來。
贏了。
真的贏了。
而且贏得很輕鬆,甚至有點......優雅?
趙雷臉色鐵青,抓起自己的車,一言不發地擠出人羣走了。
張強在腥说拇負硐拢駛�英雄一樣把車舉過頭頂。
但他很快放了下來。
他推開人羣,跑到外圍,找到了正準備背書包回家的陳拙。
“神了!陳拙!真的神了!”
張強激動得語無倫次,那張胖臉紅得像個蘋果。
“你咋知道換了慢齒輪反而能贏?你咋知道貼鉛皮就不翻?”
陳拙看着他,並沒有那種裝逼成功的得意。
他只是覺得很累。
今天的邉恿恳呀洺瑯肆耍F在只想回家睡覺。
“因爲它是機器。”
陳拙指了指那輛車。
“機器不會騙人,你尊重它的規律,它就給你回報。就是這麼簡單。”
說完,陳拙轉身往校門口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強抱着車,呆呆地看着那個瘦小的背影。
不知爲什麼,他覺得今天的陳拙,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陳拙只是個不愛說話的怪胎,但今天的陳拙,身上有一種讓他看不懂、但本能想要靠近的氣場。
“哎!陳拙!等等我!”
張強追了上去,從書包裏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零食票,還有幾張嶄新的鈔票。
“以後你的奶,還有早飯,還有零食,我都包了!”
張強拍着胸脯,“只要你教我改車!不,只要你幫我調車!”
陳拙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些鈔票。
他不需要錢。
但他需要在這個由於身體弱小而顯得格外殘酷的童年世界裏,擁有一份穩定的盟友和資源。
張強不聰明,但是講義氣,而且有錢。
這是一個完美的互補。
“成交。”
陳拙接過一張牛奶票,塞進兜裏。
“明天早上帶把新銼刀來,今天的太鈍了。”
“好嘞!”
第9章無聊的要死
2000年4月,南方的雨季。
牆皮因爲回南天,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滲出了一層油。
屋子裏很靜。
只有掛鐘走動時發出的咔噠,咔噠聲。
陳拙坐在書桌前,手裏捏着一支自動鉛筆。
家裏沒人。
陳建國一大早就被廠裏的急電叫走了,說是新進的設備趴了窩,急得車間主任在電話裏罵娘。
劉秀英則提着菜籃子去了南門市場,按她的話說下雨天菜販子收攤早,能殺價。
陳拙面前攤開着一本《小學奧數舉一反三》。
他盯着頁面上的一道雞兔同蛔兎N題。
題目底下畫着幾隻簡筆畫的兔子和蛔印�
他沒有動筆。
那種感覺又來了。
很難受。
不是身體上的難受。
早晨爲了配合那個該死的強身健體計劃,他硬塞進去了兩個流油的鹹鴨蛋,又灌了一大搪瓷缸的熱牛奶。
胃裏現在是滿的,暖烘烘的。
是腦子裏的難受。
就像是一臺剛磨合好的大排量柴油機,油箱加滿了,預熱塞也熱了,結果卻掛着空擋,被人死死踩住了剎車。
活塞在氣缸裏瘋狂地往復,曲軸在無意義地空轉。
震動順着脊椎傳導上來,讓人牙根發酸,太陽穴發脹。
這些奧數題太無聊了。
一眼掃過去,數字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動在腦子裏拆解,組合。
不需要列方程,不需要畫輔助線,答案直接就浮現在視網膜上。
沒有任何阻力。
這種阻尼感的缺失,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煩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裏,力氣使出去了,卻沒聽見響。
“嘖。”
陳拙皺着眉,手指一鬆。
自動鉛筆掉在桌子上,滾了兩圈,筆尖磕斷了一截石墨芯。
他沒去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讓他覺得很難受。
腦子難受。
如果不找點硬東西塞進去磨一磨,這臺機器遲早會因爲轉速過高而過熱。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半。
陳拙轉身,走到門口的鞋架旁。
他換上了那雙墨綠色的高筒雨靴。
這玩意兒是陳建國從廠裏勞保店領回來的,膠皮味兒很重,鞋底硬得像磚頭,走起路來哐哐響。
然後他拿起門後那把黑柄的長傘。
傘很大,傘骨是竹子做的,傘面是那種厚實的黑布。
撐開後像個巨大的黑色蘑菇,把他那一米二的小身板完全罩在下面。
推開單元樓的鐵門,溼冷的風夾雜着雨絲撲面而來。
陳拙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校服領子裏,踩着積水,走進了雨幕。
街道上的積水很深,混着黃泥漿。
陳拙深一腳溡荒_地走着。
路過街角的報刊亭時,老闆正縮在裏面聽收音機,裏面放着單田芳的評書。
掛在最顯眼位置的是《知音》和《故事會》,那是這個年代的精神快餐。
角落裏夾着一份溼漉漉的《電腦報》。
頭版標題印着黑體大字:
“Windows 2000發佈,NT內核開啓新時代”。
配圖是一個藍色的視窗標誌,像素不算高,但在灰暗的雨天裏顯得格外刺眼。
陳拙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鐘。
市圖書館在老城區的中心,距離他家大概有兩公里。
雨天,圖書館裏沒什麼人。
大廳裏瀰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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