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哦。”
張強悶聲應了一句。
他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
“邦. ....挺好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有點髒的邉有�
“那你 . ..你去造火箭吧。”
張強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委屈和深深的自卑。
“我這種玩泥巴的. . .,確實跟不上了。”
這句話說出來,張強覺得自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他甚至連抬頭看陳拙的勇氣都沒有了。
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世界觀裡,他被拋棄了。
被他最好、最佩服的兄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樹蔭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拙看著低垂著腦袋的張強。
他沒有走上前去拍著張強的肩膀,說些我們永遠是好兄弟、我到了徽州會給你寫信之類的廢話。他太瞭解這個胖子了。
那些虛假的安慰,只會讓張強覺得更加遙遠,更加自卑。
還好陳拙勉強上輩子勉強還算是一個靠譜的大人。
他處理情感的方式,就像他解數學題一樣,不依賴情緒的宣洩,而是直接拆解問題的核心。“造什麼火箭。”
陳拙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奈和隨意。
“你少看點那種亂七八糟的報紙和電視新聞。”
張強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陳拙指了指市一中那棟有些老舊的教學樓。
“徽州那個地方,沒你想的那麼邪乎。”
陳拙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那個大學,也就是校園的面積大一點,圖書館建得高一點,裡面的書比市一中的厚一點而已。”他看著張強。
“市一中檔案室裡的書,我都看完了,留在這兒,我沒東西可看了,所以換個地方,接著看。”陳拙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真的在為一件事感到苦惱。
“我要是能坐在家裡,把那些書看完,我都不想去。”
他抱怨道。
“從澤陽坐綠皮火車去徽州,要在車上咣噹咣噹搖十幾個小時,車廂裡全是泡麵味,誰願意去受那個罪。”
這番話說出來。
張強愣住了。
在陳拙的嘴裡,那個高高在上、神聖不可侵犯的華科大少年班。
變成了一個僅僅是因為書厚一點,不得不去擠一趟充滿泡麵味的綠皮火車才能到達的無聊地方。張強眨了眨眼睛,腦子裡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下。
“只是去……看書?”
張強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
“不然呢?”陳拙反問。
“去那裡還能幹嘛?”
沒等張強繼續糾結。
陳拙直接丟擲了第二個話題。
他把視線從學校大門收回來,落在張強那寬厚的肩膀和敦實的體格上。
陳拙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這不是偽裝,而是一次實打實的託付。
“我去了外地,家裡就只剩我爸跟我媽兩個人了。”
陳拙慢慢地說著。
“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在廠子裡幹了半輩子了。”
陳拙看著張強。
“平時家裡要換個煤氣罐,或者要去糧油店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二樓,我在的時候,還能幫著抬一抬。”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下個月去了徽州,隔著幾百公里的鐵路線,家裡真要有些什麼事情,我根本幫不上忙,遠水解不了近渴。”
陳拙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張強那厚實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肌肉很結實。
“你長得壯實,力氣大。”
陳拙盯著張強的眼睛,目光沉穩,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市一中離我家也近,走過兩條街就是陽光家屬院。”
陳拙把最重要的一句話,極其鄭重地拋了出來。
“以後週末放了假,或者平時下午放學早,你抽空去我家轉轉。”
“這事兒,除了你,我找不到別人。”
樹蔭下,風好像停了。
張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陳拙。
十二三四歲的男孩,對於義氣和責任有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追求。
他剛才之所以覺得失落、覺得自卑。
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陳拙面前,變得毫無價值了,他保護不了陳拙了。
但現在。
陳拙把一個更重要、更需要力量的任務,交給了他。
照顧大後方。
這些活,去了外地讀大學的陳拙幹不了,只有留在澤陽的張強能幹。
張強那雙原本暗淡下去的小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這團火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熾熱。
他突然覺得,手裡那張八十二分的數學試卷,和那個紫色的馬達,都不重要了。
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是一種被絕對信任、被深深需要的充實感。
“拙哥……”
張強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沒有拍著胸脯打包票,也沒有說那些誇張的話。
他只是把那個裝著馬達的塑膠盒子,鄭重其事地揣進褲兜裡,貼身放好。
然後站直了身體,看著陳拙。
“你放心。”
張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下巴上的肉跟著晃動。
“陳叔那邊有什麼事,包在我身上,平常需要拿些什麼東西,我一口氣就能扛上去,絕對不帶喘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喊我。”
他看著陳拙,眼神裡透著一股軸勁兒。
“你安心去外地看你的書,你家裡的事,有我呢。”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如臨大敵的認真模樣。
心裡總算是多少放下了一點。
他知道,張強心裡的那個結,多少算是解開了。
他伸手指了指張強鼓囊囊的褲兜。
“那個紫馬達,速度雖然快,但是電刷容易燒,改裝的時候別瞎弄。”
“遇到搞不定的零件,壞了也別扔,拿盒子裝起來,等我放寒假回來,我幫你修。”
他看著張強。
“還有。”
“上了初中的題,比小學難得多。”
“開學以後,我就用我們宿舍的座機打給你,有什麼實在弄不懂的題,或者哪次考試又不及格了,給我打電話。”
陳拙頓了頓,加上了最後一句。
“不過。”
“可不是免費的哦,幫忙調車或者講題”
陳拙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兩盒牛奶。”
“你別以為我換了個地方上學,就能給你免費,先把欠著的賬記在小本子上,等我放假回來一起結。”張強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連帶著臉上的汗水都顯得生動了起來。
“沒問題!”
張強拍了拍乾癟的錢包。
“兩盒牛奶算什麼,等我以後用這輛改裝車在校門口贏了他們的零花錢,我請你喝一箱旺仔牛奶!”張強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捏癟。
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那我回家了?”張強拍了拍裝著馬達的褲兜,“回去裝上試試。”
他轉過身,剛準備邁步。
“張強。”
陳拙站在樹蔭下,開口叫住了他。
張強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小胖子。
“去比賽之前,我答應過你什麼?”
張強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腦子裡過了一遍,突然想了起來。
陳拙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笑意。
“我說過,考完別亂跑,等我回來。”
“一起去街機廳,教你那招八神庵的無限連。”
陳拙把手裡喝完的可樂易拉罐隨手一拋。
眶噹一聲,精準地砸進了垃圾桶。
他從梧桐樹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到陽光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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