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不是讓路,史密斯先生。”
蘇雲湊近話筒,輕聲糾正,卻讓全場聽得清清楚楚。
“是帶路。”
“歡迎來到……中國人的資訊時代。”
釋出會結束後的四十八小時,BJ的天空似乎比往常更加繁忙。
首都國際機場,T1航站樓的塔臺排程室裡,煙霧繚繞得像個剛著過火的鍋爐房。
排程主任老張把手裡那個用了好幾年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頓在桌子上,茶水濺了一桌子,但他顧不上擦。
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雷達螢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光點讓他頭皮發麻。
“瘋了……都瘋了。”
老張抓起對講機,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泛美航空的那架包機,讓它在空中再盤旋兩圈!沒跑道了!真沒了!它就是想下來,我也不能讓它落在草坪上吧?”
“主任,那邊也是急茬兒!”
年輕的管制員滿頭大汗地捂著話筒,回頭喊道,“那是惠普(HP)全球副總裁的專機!人家說了,油快不夠了,要是備降天津,就要向外交部投訴咱們!”
“愛投訴投訴去!”
老張煩躁地扯開風紀扣,“這也就是這兩天,要是擱在以前,這幫洋財神八抬大轎請都請不來。今兒這是怎麼了?北京城的空氣變甜了?一股腦全往這兒扎?”
正說著,又一部紅色電話響了。
老張接起來一聽,臉色頓時變得古怪。
掛了電話,他衝著窗外那條繁忙的跑道啐了一口。
“得,東芝半導體和西門子的代表也到了。通知地勤,把庫房裡那幾塊紅地毯都找出來鋪上。不夠?不夠去隔壁友誼賓館借!咱們雖然窮,但這排面不能丟。”
老張並不知道,這幾架在跑道上爭搶降落順序的飛機,裝載的不僅僅是幾個外國老頭,而是那個龐大的西方工業世界,對東方這聲驚雷的應激反應。
……
當BJ的飛機引擎轟鳴聲還在迴盪時,大洋彼岸的紐約,正值早市開盤。
華爾街證券交易所,那口沉悶的開市鐘聲,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帶來有序的報價,而是引爆了一場海嘯。
“買入!全部買入IBM!”
交易大廳裡,無數身穿馬甲的交易員像發了瘋的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手裡揮舞著交易單,嘶吼聲蓋過了電子屏的嗡嗡聲。
巨大的報價板上,IBM的股價就像是一枚剛剛點火的“土星五號”火箭,拉出了一條近乎垂直的紅色陽線。
漲幅:+8.5%。
而在它旁邊,惠普、康柏、蘋果的股價,則是一片慘淡的綠色,像極了此刻這些公司高管的臉色。
高盛投資銀行的頂層辦公室裡,並沒有大廳那麼吵鬧,但空氣裡的貪婪味道卻更濃烈。
金牌分析師傑克·威爾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曼哈頓的鋼鐵森林。他手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不可思議……”
傑克喃喃自語,“那個叫‘Su Yun’的中國人,只用了一張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就綁架了整個IBM的遠東戰略。理查德·史密斯那個蠢貨,居然真的簽了那種‘不平等條約’。”
“那不是蠢,傑克。那是求生欲。”
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基金經理切了一塊帶血的牛排,放進嘴裡咀嚼著,眼神裡透著股嗜血的光,“在十億人的市場面前,尊嚴一文不值。史密斯跪得很及時,所以IBM的股票漲了。”
“那我們呢?”傑克轉過身,“我們要不要做空惠普?”
“不。”
基金經理擦了擦嘴角的血水,笑了。
“我們要去源頭。”
“幫我訂最早一班去BJ的機票。我要去見見那個蘇雲。聽說那是家民營企業?很好。在華爾街看來,只要是私人的,就是可以買賣的。”
“如果他願意賣,我們就把他包裝成納斯達克的神話;如果他不賣……”
基金經理手中的刀叉在盤子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那我們就毀了他。或者是,讓他什麼也造不出來。”
……
資本的嗅覺總是最靈敏的,但現實的阻力來得比資本更快。
此時此刻,數千公里外的湘西大庸。
這裡的空氣裡沒有香水和咖啡味,只有濃重的煤煙味和爛泥的腥氣。
“一號基地”的擴建工程正在進行,但現場的氣氛卻並不像BJ釋出會那樣光鮮亮麗。
雷勝利蹲在泥水裡,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扳手,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疙瘩。
在他面前,幾個負責採購的幹事正垂頭喪氣地站成一排,像是犯了錯的小學生。
“沒了?什麼叫沒了?”
雷勝利嗓子啞得像破鑼,猛地站起來,泥點子濺了那幾人一身,“上海電纜廠不是說好了給咱們供無氧銅嗎?合同都簽了!怎麼貨車到了門口又掉頭回去了?”
“廠長,真沒辦法。”
一個幹事帶著哭腔,“上海那邊說,就在昨天晚上,一批拿美元的買家直接把庫存包圓了。價格出了三倍!
“還有矽片……”另一個幹事小聲補充”
雷勝利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木箱子上。
這哪裡是做生意啊?這分明是在打仗!
有人在卡他們的脖子,想把這個剛剛學會呼吸的嬰兒,活活掐死在搖籃裡。
“老闆知道了嗎?”雷勝利問。
“李經理說,老闆在後山。他在等電話。”
雷勝利看著那幾根還在冒煙的煙囪,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去!告訴工人們!沒銅線就去拆廢舊變壓器!沒矽片就……就他媽的給我等著!老子就不信,活人能讓尿憋死!”
……
那張無形的大網,確實正在收緊。
編織這張網的地方,在遙遠的巴黎,一間沒有任何標誌的灰白色辦公樓裡。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永遠嗡嗡作響的空氣清淨機。
會議桌旁坐著的七八個白人,雖然穿著便裝,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和冷漠,比軍裝還要顯眼。
這裡是西方技術管控委員會的一個特別行動小組。
他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手裡的那份名單——
那是懸在所有發展中國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關於那個‘中華一號’,分析報告都在這兒了。”
坐在首位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手指修長,那是常年翻閱絕密檔案留下的痕跡。
“很有趣。3微米的製程,獨特的邏輯電路,完全繞開了我們的專利牆。更諷刺的是,它是用手工刻出來的。”
“手工?”旁邊一個禿頂男人嗤笑了一聲,“這說明他們根本沒有工業化能力。這只是一個個例,一個偶然的藝術品。”
“但這個藝術品,讓IBM低頭了。”
中年人冷冷地打斷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各位,不要被那個年輕人的表演騙了。他這是在挑戰秩序。”
“如果讓中國掌握了晶片製造的全套工藝,那麼哪怕只是低端晶片,我們的價格體系也會崩塌。想想紡織品,想想鋼鐵。只要他們學會了,我們就賺不到超額利潤了。”
這才是核心。
不是主義,是生意。是飯碗。
……
BJ,建國飯店,2018號行政套房。
窗外的夜色闌珊,長安街的車流如織。
蘇雲正坐在那張天鵝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但他一口沒喝。
紅酒在杯子裡晃盪,映出對面史密斯那張滿是油汗的臉。
“蘇,你必須幫我。或者說,幫你自己。”
史密斯現在的樣子很狼狽。
剛簽完合同的風光勁兒還沒過,總部的咆哮電話就來了。
史密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我知道你接了五萬片的訂單。但沒有日本的光刻膠和矽片,你拿什麼造?拿泥巴捏嗎?”
“如果交不出貨,違約金倒是小事。關鍵是……這個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會崩塌的。到時候,IBM為了自保,只能宣佈你的晶片‘質量不達標’,然後撕毀合同。”
“蘇,聽我一句勸。接受融資吧。IBM可以入股,惠普也可以。只要變成了合資企業,哪怕是掛個羊頭賣狗肉,我們也能動用全球供應鏈,把材料給你哌M來。”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先封鎖,再收購。這是西方資本幾百年來玩得爐火純青的套路。
蘇雲放下了酒杯。
他看著史密斯,眼神裡沒有驚慌,反倒有一種早就料到的淡然。
“史密斯,你是個合格的說客。”
蘇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一直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那是NEC代表松本的車,已經在那裡停了一晚上了。
“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你以為,我是待宰的羔羊?”
蘇雲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臉上的表情在陰影中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封鎖?我早就猜到了。原材料斷供?我也猜到了。”
“史密斯,你知道為什麼哪怕到了現在,松本先生還在樓下等著嗎?”
史密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因為他們貪婪。比你們更貪婪。”
蘇雲走到電話機旁,那是套房裡的那部紅色轉盤電話。
“史密斯,入股是不可能的。這東西姓中,這是底線。”
“但是,我們可以換一種玩法。”
蘇雲拿起聽筒,遞給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像極了老狐狸的笑容。
“你現在給你的總部打個電話。還有,幫我接通樓下大堂的電話,讓松本先生上來。”
“你要幹什麼?”史密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告訴他們。”
蘇雲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刀子。
“我手裡還有一份東西。是嚴援朝在刻瞎眼睛的時候,‘偶然’發現的一個關於下一代光源的理論驗證資料——關於EUV(極紫外光)的。”
史密斯的手一抖,聽筒差點掉下來。
EUV!那是全世界半導體實驗室都在夢寐以求的聖盃!
“當然,這只是個理論模型。”
“你告訴他們,誰能幫我搞定光刻膠和單晶矽的供應,我就把這份報告……給誰看一眼。”
“這叫……二桃殺三士。”
蘇雲拍了拍已經石化的史密斯。
“巴黎那個委員會雖然厲害,但管不住人心裡的貪念。史密斯,為了這項技術,我相信無論是IBM還是NEC,哪怕是親手把絞死自己的繩索遞過來,你們也會搶著乾的。”
“打吧。我等著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