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幾百盞奧地利水晶吊燈全開著,把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但比燈光更刺眼的,是臺下那片黑壓壓、亂糟糟卻又涇渭分明的人海。
是洋人身上的古龍水味,是老記者那件舊中山裝上的菸草味,還有那種膠捲過熱散發出的酸味。
“哎,我說老張,這‘東方工藝’到底什麼來頭?”
後排,一個掛著《科技日報》牌子的記者正一邊換膠捲一邊嘀咕,“我看今天這陣仗不小啊,連路透社和法新社的長毛子都來了。咱們部裡的江局長居然坐在第二排?第一排給誰留的?”
“聽說是給IBM的大中華區代表。”
旁邊的老記者壓低聲音,“不過我看懸。聽說這是一家民營小廠搞出來的東西。咱們國家隊搞了這麼多年漢卡都沒搞利索,這幫個體戶能行?別是個騙經費的‘水變油’鬧劇吧?”
“誰知道呢,你看那個NEC的日本人,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估計是來看笑話的。”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質疑、嘲諷、看熱鬧,唯獨沒有相信。
就在這嘈雜聲中,嚴援朝跟在蘇雲身後,從側幕走了出來。
“咔嚓——嘭!嘭!”
鎂光燈瞬間爆發,像是一場無聲的轟炸。
嚴援朝那身蘇雲花大價錢買的新西裝,領口勒得他差點窒息。
他腳下的紅地毯軟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覺得要陷進去。
看著臺下那幾百雙審視的眼睛,特別是前排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輕蔑的眼神,他的社恐症犯了,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想逃。
想鑽回那個只有電烙鐵和松香味道的實驗室。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背。
“老嚴,慌什麼。”
蘇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鬆弛感,“看見下面那些人了嗎?他們現在看你像看猴,等會兒你把回車鍵敲下去,他們看你就得像看爹。”
嚴援朝愣了一下,被這粗鄙卻有力的比喻給逗得差點噴出來,緊張感瞬間散了一半。
蘇雲把他按在舞臺中央那臺被拆開了機箱的IBM電腦前,然後自己走到了麥克風前。
他沒有拿稿子。
他只是單手插兜,用一種近乎嘮家常的語氣,對著全場幾百名記者開了口。
“各位,歡迎來到‘中華一號’釋出會。”
“在演示之前,我想先講個笑話。”蘇雲笑了笑,眼神掃過臺下的史密斯,“有人告訴我,計算機是英語的殖民地。在這個二進位制的世界裡,只有26個字母是合法的公民,而我們的漢字……是偷渡客。”
臺下發出一陣低笑,史密斯的臉抽搐了一下。
“以前,為了讓電腦顯示漢字,我們得掛一個笨重的外掛字型檔,像個乞丐一樣乞求記憶體分給我們一點空間。速度慢,效率低,還經常宕機。”
蘇雲的聲音驟然變冷。
“我覺得,這不合理。”
“所以,我砸鍋賣鐵,投了幾千萬,找來了中國最好的工程師。我告訴他:別給我省錢,也別管什麼國際標準。我就要在這個矽基的晶圓上,給咱們的方塊字,蓋一座自己的房子!”
“下面,有請這座房子的設計師,嚴援朝先生。”
掌聲稀稀拉拉,帶著懷疑。
嚴援朝站起來,接過話筒。
話筒有點高,他踮了踮腳,顯得有些滑稽。
臺下幾個外國記者甚至毫不掩飾地聳了聳肩。
“我……我不善言辭。”
嚴援朝看了一眼蘇雲。
蘇雲正靠在講臺邊,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砸它。
嚴援朝深吸一口氣,把話筒插回去,一屁股坐在電腦前。
那一刻,他的氣場變了。
手摸到鍵盤的瞬間,那個唯唯諾諾的中年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掌控雷電的魔法師。
“這臺機器,你們都認識。IBM 5150。美國人的驕傲。”
嚴援朝一邊說,一邊從鋁飯盒裡拿出那塊幽藍色的晶片。
“但在我老闆蘇雲先生眼裡,它就是個半成品。”
嚴援朝毫不客氣地把晶片插進擴充套件槽,動作粗暴得像是給步槍上刺刀。
“蘇先生提出過一個理論,叫‘硬體級指令集重構’。他說,軟體解決不了的慢,就用硬體來砸。所以,我們繞過了CPU,直接在匯流排上截獲資料。”
“嗡——”電源接通。
“看好了。這不是魔術。”
嚴援朝重重地敲下回車鍵。
“刷——”
大螢幕上,那兩行漢字瞬間跳出:
【你好,世界。】
【中華一號系統自檢完成。】
緊接著,嚴援朝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
一篇《出師表》,幾百個繁複的漢字,如同瀑布一般瘋狂刷屏。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
快。
太快了。
快得連攝像機的快門都跟不上螢幕的重新整理率。
臺下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那些原本漫不經心的外國記者,此時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這不可能!”
NEC的松本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椅子,“這還是8088晶片嗎?這重新整理率……這是作弊!這是提前錄好的錄影!”
松本的質疑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湖面,臺下頓時一片譁然。
“錄影?”
嚴援朝笑了。他站起身,把鍵盤直接遞給臺下最近的一位記者。
“你來敲。隨便敲。敲不出字來,我把這臺電腦吃了。”
那個記者顫顫巍巍地接過鍵盤,試探著敲了幾個拼音。
螢幕上立刻跳出對應的漢字,毫秒級響應,絲般順滑。
“神了……真神了……”記者喃喃自語。
“怎麼做到的?”
一位法新社的記者舉手提問,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嚴先生,這種密度的點陣字型檔,需要的電晶體數量是天文數字。以中國目前的工業水平,你們哪來的光刻機?哪來的設計軟體?”
這個問題很毒辣。直指核心。
嚴援朝看了一眼蘇雲。
蘇雲點了點頭。
嚴援朝走到臺前,高高舉起那塊晶片。
在聚光燈下,那塊小小的矽片折射出迷人的藍光。
“問得好。”
嚴援朝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種悲壯的自豪。
“這塊晶片上的每一條線路,每一個邏輯閘,都是我們在湘西的山溝裡,趴在燈箱上,用刻刀在紅寶石膜上,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錯一刀,幾萬個電晶體報廢。重來。”
“為了這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我老闆蘇雲先生燒掉了整整兩千萬美金的材料費。我的三個同事眼睛刻壞了。我自己現在的視力,只有0.1。”
嚴援朝指著自己的眼睛,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
“你們用機器造晶片,我們用命造晶片。”
“這就是為什麼它比你們的快。因為這上面流的不是電,是中國人的血!”
轟——!
這段話,像是一顆核彈,在宴會廳裡炸開了。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剛才還在質疑的松本,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臉色慘白。
他知道,這種“人肉光刻機”的精神,是任何商業壁壘都擋不住的。
前排的江局長摘下眼鏡,用手帕狠狠擦了擦眼角。
而那些年輕的中國記者,此刻一個個熱淚盈眶,手裡的相機舉起來又放下,他們不知道該拍這塊晶片,還是該向臺上鞠躬。
“好!!”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掌聲如雷鳴般爆發,差點把建國飯店的屋頂掀翻。
蘇雲站在一旁,看著享受榮光的嚴援朝,嘴角勾起一抹深藏功與名的笑意。
他知道,這把火已經燒到了頂點。
該收網了。
蘇雲拿過話筒,等到掌聲稍歇。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接鎖定了坐在第一排、正如坐針氈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
蘇雲的聲音透過音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剛才嚴工演示的,不僅是技術,更是找狻!�
“現在,全中國、全世界的媒體都在看著。您是選擇繼續讓IBM的電腦當個啞巴,還是選擇擁抱這個五千年文明的市場?”
所有的鏡頭瞬間調轉,長槍短炮齊刷刷地懟到了史密斯臉上。
閃光燈瘋狂閃爍,把史密斯那張汗津津的臉照得慘白。
這是逼宮。
赤裸裸的逼宮。
史密斯看著臺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蘇雲,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眼神狂熱的嚴援朝,最後看了一眼那臺依然在瘋狂刷屏漢字的電腦。
他知道,大勢已去。
如果不籤,明天報紙的頭條就是“IBM被中國技術拋棄”。
史密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的釋然。
他走上臺,從懷裡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鋼印。
“蘇先生。”
史密斯在幾百個鏡頭前,伸出了手,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道:
“You win.你贏了。”
“IBM,願為中國漢字,讓路。”
那一刻,快門聲連成了一片海嘯。
蘇雲握住那隻手,臉上的笑容燦爛而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