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翌日。東京下起了雨。
不是那種狂風暴雨,是那種黏糊糊的、扯不斷的陰雨。
雨水順著帝國飯店巨大的落地窗蜿蜒流下,把外面的銀座扭曲成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刀叉碰到瓷盤的輕響。
蘇雲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浴袍,坐在餐桌邊吃早餐。那是一份典型的日式定食:烤鮭魚、味噌湯、納豆,還有一碗白米飯。
李杖遄趯γ妫盅e抓著一份《讀賣新聞》,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不認識日文,只能盯著上面的漢字猜。
“老闆,您瞅瞅這個。”
李杖灏褕蠹堔D過來,指著頭版頭條上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對著鏡頭90度鞠躬。那個領頭的,赫然就是昨晚不可一世的田中副社長。
標題上幾個碩大的漢字觸目驚心:【謝罪】、【不正當取引】、【辭任】。
蘇雲夾了一塊鮭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才慢悠悠地掃了一眼報紙。
“那個叫黑木的女人,動作挺快。”
“何止是快啊。”李杖暹七谱欤斑@娘們兒是真狠。我剛才在樓下聽那個門童閒聊——當然我是連蒙帶猜啊,說是索尼那邊今兒一大早就炸了鍋了。這田中老小子不光是做假賬,連他在外頭養小老婆的事兒都被捅出來了。聽說他老婆早上拿著菜刀衝進了董事會。”
蘇雲沒接話,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叮鈴鈴——”
桌上的老式轉盤電話響了。
李杖蹇戳艘谎厶K雲。蘇雲沒動,繼續吃飯。
電話響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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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沙啞,卻透著股子亢奮的女聲。
李杖迓犃藘删洌孀≡捦玻n蘇雲擠了擠眼:“老闆,黑木。說是事情辦妥了,田中滾蛋了,版權部現在她說了算。問您什麼時候有空,她想把合同送過來。”
蘇雲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告訴她,不急。”
蘇雲的聲音很穩,聽不出半點波瀾,“讓她先把屁股擦乾淨,把位置坐穩了。合同的事,過兩天我會讓那個叫渡邊的去跟她對接。”
李杖鍖χ娫掁D述了幾句,結束通話了。
“老闆,咱們這就……晾著她?”李杖逵悬c不解,“這時候不應該趁熱打鐵嗎?”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急。”蘇雲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她是把快刀,但也容易傷手。得讓她自己在那個冷板凳上多坐兩天,讓她明白,除了我們,沒人能保得住她。”
他轉過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扔給李杖逡患�
“走吧。”
“去哪兒?”
“六本木。”蘇雲整理了一下領口,“華納先鋒唱片公司。咱們去見見那個唱歌的姑娘。”
……
六本木的雨,比銀座更密集,雨點敲打在豐田世紀的車頂,發出“噼啪”的悶響。
黑色的車身劃開溼漉漉的街道,最終在一棟外牆貼滿褪色海報的大樓前停下。
巨大的“Warner-Pioneer”霓虹燈標誌在陰雨的白天也亮著,散發著一股屬於80年代的、略帶陳舊的迷幻光暈。
幾個穿著校服的女高中生,打著透明的塑膠雨傘,正踮著腳,痴痴地望著大樓門口。
她們手裡舉著的應援牌已經被雨水打溼,上面用熒光筆寫的“近藤真彥様”的字跡,暈開了一片模糊的亮色。
車門拉開,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柏油和雨水味道的空氣湧入。
蘇雲邁步下車,李杖寰o跟著撐開一把黑色大傘,傘面微微向蘇雲那邊傾斜,將大部分雨水都擋在了自己這邊。
穿著粉色制服的前臺小姐看到兩個氣場不凡的男人走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請問二位有預約嗎?”
“我們約了小山義信專務。”
蘇雲沒有說自己的名字,只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純白色的、只印著名字和頭銜的名片,用指尖夾著,輕輕放在了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
前臺小姐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看清了上面的燙金頭銜——
“通商產業省大臣官房秘書課”,她的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握著電話聽筒的手,都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不到三分鐘,電梯“叮”的一聲開啟,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幾乎是小跑著衝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整理著自己歪掉的領帶。
他衝到蘇雲面前,又是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額前的幾根頭髮都快碰到了自己的膝蓋:
“讓您久等了!我是製作部的專務小山義信!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小山一邊鞠躬,一邊偷偷打量著蘇雲。
昨晚赤坂酒會上的事兒,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據說有箇中國來的年輕闊佬,跟住友財團的山本會長談笑風生,還預言了日元要升值。
這種人,不管真假,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唱片公司專務能得罪的。
“小山桑。”蘇雲沒有回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已經越過他,看向了電梯的方向,“我想,我們不必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一邊說,一邊邁開步子,那不容置疑的姿態,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小山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啊,版權啊……”小山愣了一下,跟在蘇雲屁股後面,“這個……美雪小姐的版權比較複雜,一部分在雅馬哈,一部分在我們這兒……”
“我知道。”蘇雲腳步不停,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有節奏的脆響,“雅馬哈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現在就看你們華納的意思。”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搞定雅馬哈就是打個電話的事兒。
小山額頭上滲出點汗。他把蘇雲引進了電梯,按了通往錄音棚的樓層。
“蘇先生,這個版權費嘛……”
電梯門緩緩關閉,將外面嘈雜的世界隔絕。
鏡面般的電梯壁上,映出小山那張略帶諂媚的臉。
“錢不是問題。”蘇雲看著鏡子裡的小山,聲音不大,卻讓狹小的空間裡空氣一滯,“我要的是‘全部’。中島美雪小姐過去、現在、以及未來五年所有作品在亞洲地區的獨家代理權。一個都不能少。”
電梯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菸草味和裝置過熱味道的暖風撲面而來。
這裡是錄音棚區域,走廊兩邊的牆上貼滿了隔音棉,顯得有些壓抑。
幾個留著長髮、搞藝術打扮的年輕人正蹲在牆角抽菸,看到小山過來,懶洋洋地欠了欠身。
蘇雲沒理會他們,徑直往前走。
電梯在三樓停下。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菸草、裝置過熱和汗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的牆壁上貼滿了粗糙的隔音棉,光線昏暗。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男人暴怒的咆哮聲,從走廊盡頭一間虛掩著門的錄音棚裡傳了出來,像一頭困獸在嘶吼。
“八嘎!你是豬嗎?!這個音都唱不上去?!唱不了就滾回去陪酒!”
一個男人的咆哮聲,伴隨著樂譜被狠狠砸在調音臺上的“啪”聲。
緊接著,從隔音玻璃後面,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如同小動物般的抽泣聲。
那個瘦小的身影顫抖著抬起頭,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上,大顆的淚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要落不落,那是中森明菜最讓人心碎的“破碎感”神顏。
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嘴唇,用力到幾乎泛白,試
圖忍住不哭,卻反而讓那種楚楚可憐的意味更濃了。
“果咩納塞……”
她終於鬆開被咬出牙印的嘴唇,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發出了小貓受驚般的哀鳴:
“私……私密馬賽……紅豆泥……果咩納塞……我……我嗓子有點……”
“嗓子?昨天晚上去夜店玩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嗓子疼?!”男人的聲音更加尖刻,“近藤桑還在等著你錄完去吃飯!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全組人都在等你!”
小山專務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尷尬,正想引著蘇雲繞開。
蘇雲卻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輕輕地,將那扇虛掩的門,推開了一道縫。
門縫裡,光線很暗。
調音臺上一排排紅綠色的指示燈像怪物的眼睛在閃爍。
隔音玻璃後面,一個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麥克風前。
她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灰色毛衣,顯得身體愈發單薄。
頭髮亂蓬蓬的,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那姿態,像一隻被暴雨淋透、找不到回家路的幼貓。
1983年的她,已經是紅透日本的頂級偶像,被稱為“昭和歌姬”的接班人。
但在那個所謂的“男朋友”近藤真彥面前,在這些掌握著資源的唱片公司高層面前,她依然卑微得像個剛出道的新人。
調音臺前,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七星”香菸,菸灰已經結了長長一截,隨著他不耐煩的抖腿,簌簌地掉在那條滿是褶皺的西褲上。
小山看到這一幕,臉有點掛不住,趕緊衝蘇雲解釋:“蘇先生,見笑了。這是我們在錄新歌。那孩子……最近狀態不太好,有點任性。”
“任性?”
蘇雲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小山。
“小山桑,如果我沒聽錯的話,那個罵人的,是你們的製作人?”
“是,是田村桑,很有名的……”
“有名?”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名,就可以在價值上億的錄音棚裡抽菸?就可以毀掉一把握在你們手裡、價值幾十億的‘嗓子’?”
他指了指門縫裡飄出的那縷青煙,語氣平靜,卻讓小山專務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小山桑,如果我是華納的股東,我現在,就已經在給我的律師打電話了。”
小山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在日本娛樂圈,製作人就是天,偶像只是商品,這是行規。
但在蘇雲這個“大金主”面前,他不敢反駁。
蘇雲沒再理他,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李杖搴苡醒哿σ姷馗希樖职验T給關嚴實了。
錄音棚裡的人都愣住了。
那個叫田村的製作人正罵得起勁,看到突然闖進來兩個陌生人,眉頭一皺,剛要發作,卻看到了跟在後麵點頭哈腰的小山專務,到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
“小山專務,這……”
蘇雲沒有再理會已經面如土色的小山,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他走到調音臺前,拿起那份被摔得皺巴巴的樂譜,看了一眼上面複雜的編曲和絃,眉頭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這歌,不適合現在錄。”
蘇雲把譜子扔回桌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是誰啊?”田村忍不住了,站了起來,“懂不懂音樂?這可是……”
蘇雲沒有看他。
他只是將那份樂譜,輕輕地,放回了桌上,然後伸出食指,在調音臺一個佈滿了菸灰的推子上,輕輕擦了一下。
他將那根沾了菸灰的手指,舉到田村的面前,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田村桑,在我的錄音棚裡,抽菸的人,只有一種下場。”
然後,他按下調音臺上的通話鍵。
“明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