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走到最裡邊的那戶,門虛掩著,有燈光透出來。
龔雪坐在桌前,翻著試印本。她手指細,翻頁動作輕,可翻到三月那一頁的時候,不自覺頓住了。
紅色連體衣。
海邊的光。
笑容明亮得不像是拍照,更像抓拍的一瞬。
她盯著那頁看了一會兒,臉頰慢慢熱了起來。
隔壁房間傳來兩個小演員的聲音,一個壓低嗓子:“聽說這掛曆要給報紙批評了。”
“我聽說更麻煩,有錢人都在搶,說可能會成絕版。”
“嘖,那拍這掛曆的女演員要火了吧?”
龔雪聽得心裡像被什麼撥了一根弦。
她不是不懂。
照片好看是一回事。
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蘇雲那天看她的眼神,她一直記得,是那種能看見結果的人才有的沉穩。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捲進去。
也不知道這是機會還是風險。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有風聲,就不能不面對。
她把掛曆合上,起身穿外套。
今晚必須去見他。
……
夜深了。
褰埖昱瘹饪镜萌税l睏,可房間裡安靜得反常。
蘇雲坐在地板上,面前放著火盆。火不大,但夠把紙燒透。
他手裡的掛曆,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撕成兩半,丟進火裡。
火光彈在牆上,照著他的側臉,讓人看不出情緒。
李成儒站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蘇爺,這……這全是錢啊,你怎麼都燒了?”
“品相不好的,不能賣。”
蘇雲聲音很淡,只像在說今日氣溫如何。
“一本爛頁,就壞一批的口碑。”
“外匯券不是人民幣,買的人不會糊弄自己。”
火裡“噗”的一聲,一頁燒得捲起來。他拿鐵夾按了按。
“成儒,做生意,尤其是做給有錢人看的生意,第一條——寧缺毋濫。”
李成儒嚥了口唾沫:“蘇爺,明天報紙要是沒登怎麼辦?”
“不會沒登。”蘇雲輕聲道,“他們需要話題,我們給他們話題。副刊最吃這口。”
他把最後一本丟進火盆,火光亮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成儒,等明天報紙出來,上海會動一動。”
蘇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準備好麻袋。”
“幹嘛用?”李成儒還沒反應過來。
蘇雲看著火盆裡最後一點火星,淡淡說:
“裝外匯券。”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火星一閃。
整個上海像在這句話裡提前抖了一下。
明天會怎樣,沒有人能說得準。
但蘇雲知道——風已經起來了。
第25章 深夜的敲門聲
翌日清晨,申城的霧氣還沒散盡,街口的報攤前已經排起了細長的人龍。
申城人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清早先吃碗泡飯,再翻翻副刊。
那是這座城市最靈通、也最市井的風向標。
《文匯報》的副刊版面上,一篇署名“冷眼旁觀”的評論文章,被印在左側最顯眼的位置,像是在安靜湖面投下一顆小石子。
《是審美的新嘗試,還是風格的越界?——評某特約年曆〈青春萬歲〉引發的話題》
文章寫得極有火候。
表面上語氣嚴肅,說有些照片“表現手法新穎”“視覺衝擊偏大”,需要“進一步討論適宜度”。
可真正佔篇幅的,卻是讚美那種“舒展的生命力”和“成熟的構圖感”。
最讓人回味的是文章最後一句:
“據悉,這批採用進口工藝印製的年曆,因成本較高,目前僅在內部渠道試行發行。坊間更傳出,因‘尺度風格’存有爭議,可能會重新稽覈。是真是假,尚待觀察。”
“重新稽覈”4個字落下,像鉤子一樣,瞬間勾住了所有好奇心。
在八十年代的國內,
能被“重新稽覈”的東西,十有八九不普通。
越是小範圍,越顯得稀罕;
越是傳說可能要收回,越能吊起收藏勁。
弄堂裡、辦公室裡、單位茶水間裡,議論聲像被風送著一樣,飛得滿城都是。
“哎喲,儂看報紙上講的那個掛曆啊?”
“什麼年曆會搞到要重新審的?”
“說是進口銅版紙,還找了名師拍照的嘞。”
“外面買不到的呀!要是能搞一本……以後說不定升值的。”
……
褰埖甑拇扒埃K雲坐在小圓桌邊,聽著收音機裡播出的簡訊。
他喝咖啡的動作不疾不徐,嘴角卻帶著一點湝的弧度。
火,已經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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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淮海中路,紅房子西餐廳。
這地方是老申城風情的縮影,紅磚牆、拱形窗,空氣裡都是奶油和黑椒的味道。
能來這裡用餐的,不是“老克勒”,就是從國外探親回來的華僑,兜裡多少有點外匯券。
李成儒今天換了件穩重的呢大衣。
他沒像南京路那樣叫賣,只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點一杯咖啡當掩護。
掛曆放在桌角,但只露出半頁。
恰好露的是三月。
柔光處理後的照片,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一抹海邊的紅色背影,以及回眸那一瞬流露出的青春感。
那種若隱若現,比什麼都直接展示,還更勾人。
隔壁桌傳來動靜。
“老張,儂看那邊那個?”
一個頭髮油亮、穿呢子西裝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老張是收藏老月份牌的資深行家,一眼就看出這東西不尋常。
“這紙質,是進口銅版紙吧?”
“這光,像國外那種擺拍海報。”
他收起刀叉,忍不住走過去。
“小兄弟,儂這……是不是報紙上說的那本?”
李成儒抬眼,沒說什麼,只把掛曆往懷裡收了點,擺出“一本難求”的姿態。
“內部渠道流出來的,不好賣,也不太好講。”
他壓低聲音。
老張眼睛亮了。
申城灘從來沒有“不賣”的東西,只要價格對。
“小兄弟,我看得懂。這個東西,今朝被炒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的……收藏味道。”
他說著,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外匯券,輕輕放桌上:
“二十塊,交個朋友。”
李成儒心跳猛地一顫。
二十塊外匯券——黑市能換三十多塊人民幣。
一本掛曆成本兩塊不到。
利潤像天上掉下來的。
可他穩住了。
“老先生,這掛曆風頭正緊,是真不適合往外流。”
他苦著臉,裝得很為難。
“三十。”
老張直接提價,“外匯券。這頓飯我還請了。”
那句“這頓我請”不是炫富,是派頭。
是這座城市的面子哲學。
李成儒裝模作樣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
“行吧,只能給您這一冊。
這東西出的少,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再印了。”
老張喜滋滋地把掛曆捲起來塞進大衣裡,動作像在防佟�
這一幕,被幾桌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心就是這樣——
沒人買的時候,這是一摞紙。
有人搶的時候,它就是金子。
不到十分鐘,又有兩個人湊過來問還有沒有貨。
李成儒攤攤手:
“真沒了。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