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蘇雲沒動。
他攔住了正要發火的李成儒,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但他沒有直接給吳科長。
而是慢條斯理地從信封裡抽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票子,輕輕放在了那張樂韻的照片旁邊。
那是一張“外匯兌換券”。
面值50元。
在1982年,這東西比人民幣金貴十倍。
有了它,能去友誼商店買進口彩電、買萬寶路、買瑞士手錶。
吳科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了。
“吳科長。”
蘇雲的聲音平靜而誘惑,“我知道廠裡有困難,紙張緊。但這批掛曆,我們不是內銷,是準備作為‘外宣品’,送給在華僑飯店住的外賓的。”
“所以,我們不用人民幣結算。”
蘇雲又抽出一張50元的外匯券,疊加上去,“我們付——外匯。”
“加工費,我們按行價的1.5倍給。另外……”
蘇雲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為了感謝吳科長加班加點支援文化建設,這裡還有兩張友誼商店的提貨單,那是給您個人的‘辛苦費’。”
吳科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張“有傷風化”的照片,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張足以買臺進口收錄機的外匯券。
心裡的天平,瞬間塌了。
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外匯券就是通往“美好生活”的唯一門票。
“這個……”
吳科長放下了茶杯,語氣瞬間軟了,“如果是給外賓看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那是為國爭光嘛。”
他重新拿起照片,推了推眼鏡,裝模作樣地端詳起來:
“嗯,仔細一看,這構圖確實大氣。這光影,很有西方油畫的質感。到底是國臺出來的專家,審美就是不一樣。”
李成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剛才還說是妖精,見了錢就是油畫了。
這變臉速度,比川劇還快。
“但是,紙張確實緊。”吳科長還在拿捏。
“紙我這兒有批條。”
蘇雲從包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從王扶林那裡搞來的物資調撥單,“您只管開機器。三天內,我要五千本。”
“成交!”
吳科長一把將那兩張外匯券壓在手底下,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今晚就開機!三班倒!絕不耽誤蘇專家的事!”
三天後的深夜。
申城美術印刷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
巨大的海德堡四色膠印機正在轟鳴,吞吐著潔白的銅版紙。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的香甜味。
“嘩嘩譁——”
一本本剛裝訂好的掛曆,順著傳送帶流了出來。
蘇雲站在機器旁,隨手拿起一本。
封面上,樂韻身著金色泳衣,眼神霸氣地注視著前方,旁邊燙金的大字寫著:《1983·青春萬歲》——國臺特約。
翻開內頁。
一月是清純可人的龔雪,三月是風情萬種的何賽飛,七月是火辣熱情的樂韻……
這十二個姑娘,代表了80年代中國審美的最高峰。
在這本掛曆面前,新華書店裡那些大熊貓、迎客松,瞬間顯得土得掉渣。
“蘇爺。”
李成儒撫摸著那光滑的銅版紙,愛不釋手,“這玩意兒只要往櫃檯上一擺,我敢說,半個申城的男人都得走不動道。”
“不用擺櫃檯。”
蘇雲合上掛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擺櫃檯太慢。咱們走‘渠道’。”
“渠道?”
“明天,你帶著這五千本掛曆,直接去申城的各大機關單位、國營大廠的後勤科。”
蘇雲拍了拍那一摞厚厚的掛曆,像是在拍一堆金磚:
“告訴他們,這是送禮的神器。一本賣8塊。給後勤科長回扣2塊。”
“快過年了,誰不想給領導送點既有面子、又有‘裡子’的好東西?”
李成儒眼睛亮了。
用未來的商業手段,去收割這個還在講人情往來的原始市場。
“得嘞!”
李成儒抱起一捆掛曆,渾身充滿了幹勁,“明天一早,我就去炸翻這申城灘!”
蘇雲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
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這五千本掛曆,就是他投向這座城市的第一顆深水炸彈。
而炸出來的,將不僅僅是鈔票,還有一個龐大的——文娛帝國雛形。
第24章 “紙黃金”
南京路的風一向怪,掠過路口的時候像有人伸手掀你衣領。
天擦黑了,霓虹燈陸續亮起來,路邊攤販的吆喝聲跟風攪在一起,混成一股潮溼的味道。
舊上海留下來的灰氣,又被新時代的熱氣烘得有點躁。
李成儒站在第一百貨門口,被來往的行人擠得連後跟都站不穩。
他穿了一套灰西裝,本來是想撐個面子,但被風一吹,人顯得瘦得像架子一樣。
攤子上擺著一摞掛曆,銅版紙反著光,乍一看挺亮堂,可擠在冷風裡,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一個上海阿姨拎著袋帶魚,伸手戳了一下掛曆的角,聲音尖得像能在地磚上劃道痕:
“阿弟,儂這個八塊?儂腦子瓦特啦?”
李成儒賠個笑,嗓子幹得發澀:“阿姨,這是央視特約的,紙張也好,照片也好……”
“不要跟我講這些。”阿姨搖手,“新華書店一塊二。我儂這種八塊錢的掛曆,誰買?八塊錢吃幾頓小蔥拌豆腐啊?”
李成儒臉上掛著笑,心裡涼得快掉進鞋底。
他站一下午,只賣出三本,其中一本還是一看就不正經的小流氓買的。
他想起蘇雲臨走前說的那句:“賣不出去才對。”
那時候他還不理解,現在算是領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把攤子收了,胳膊凍得發麻。
他拎著那堆沒賣出去的掛曆,從南京路往外走,車燈照在臉上,他心裡那點自尊像被人來回踩。
等他進褰埖甑姆块g,整個人像被夜風抽了三巴掌。
房間裡暖氣開得足,外面霓虹從落地窗進來,把地毯照得一塊一塊的。
蘇雲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鉛筆,一點點在上海地圖上圈。
眼神落點穩,動作慢,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勁。
李成儒一屁股坐沙發:“蘇爺,我看出來了,這玩意兒沒人買。老百姓壓根不看這個,他們要買電視、買縫紉機,掛曆在他們眼裡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紙。”
蘇雲沒急著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像等他說完。
等安靜了幾秒,他才放下鉛筆,側過身:“成儒,你今天要是賣出去五百本,我倒要擔心。”
李成儒愣住:“為啥?”
蘇雲走到桌邊,把一摞試印本翻開,照片攤在暖光裡。
女孩的笑容、海邊的光、銅版紙的亮面,每一樣東西看著都像不屬於攤位那種地方。
蘇雲說得很輕:“你這是把路易十三端菜市場。賣得出去才怪。”
“蘇爺,這掛曆……是奢侈品啊?”
“對。不是給老百姓買的。”蘇雲指著照片,“這是給那些有錢、有臉面的人買的。他們不缺錢,只缺能顯得比別人懂一點的東西。”
蘇雲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穩得像老電影裡的人物。
李成儒被說得直點頭:“可他們那圈子,我進不去啊。”
“不用你進。”蘇雲語氣淡淡,“讓他們自己來。”
他說完這句,拉開抽屜,摸出一疊稿紙,拍在桌上。
李成儒湊過去一看,腦袋嗡的一下——標題寫著:
《是藝術的覺醒,還是審美的倒退?
——評央視特約年曆〈青春萬歲〉》
“蘇爺,這不是罵我們自己?”
“這是軟文。”蘇雲語氣平平,“現在叫炒作。”
他伸出手指,一條條點過去:
“尺度有,話題就有。背景強,大家就敢買。市面缺貨,大家就要搶。”
李成儒嘴唇動動:“這玩意兒……真能上報?”
“副刊。明早你去《文匯》《新民》,送稿,不要找廣告部。”
蘇雲又抽出一頁,把價格寫得清清楚楚。
“外匯券十五塊一冊。”
李成儒的臉一下僵住:“蘇爺,這……這不是瘋啦?外匯券黑市都漲瘋了!誰會用這個買掛曆啊!”
蘇雲抬眼:“要的就是這個門檻。”
“收人民幣,你賣紙。只收外匯券,你賣身份。”
他拿筆在地圖上點了三個地方。
“凱司令。紅房子。華僑商店。外匯券都在那裡。”
蘇雲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釘得穩。
“讓他們覺得,是掛曆配得上他們的券。”
李成儒聽得背脊發熱:“蘇爺,這起得太高了吧。”
蘇雲笑了一下,那笑有點鋒利:“上海人嘛,最講究的就是派頭。”
窗外的霓虹在他眼裡閃一下又一下。他像看見了未來一樣。
……
上影廠宿舍樓比想象中要舊,樓道里光線暗,牆皮起了一層層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