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嗨。”
接下來的時間,蘇雲絕口不提工作。
他聊庭院裡的青苔,聊牆上的書道,聊每一道懷石料理的食材來源。
他表現出的、那種對日本古典文化“學者級”的瞭解,讓黑木香那顆屬於商界精英的、驕傲的心,一點點地被瓦解。
直到第七道菜,一道烤得恰到好處的“香魚”被端上來時,蘇雲才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對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昨天,我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日經指數,最近好像不太穩定啊。”
黑木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蘇雲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尤其是幾家證券公司的股票,跌得很厲害。
我記得,有一家叫‘山一證券’的……好像,最近的交易量,很異常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黑木香的反應。
他看到,當“山一證券”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對面那個女人,那雙總是挺得筆直的、如同天鵝般優雅的脖頸,出現了一瞬間的、極其細微的僵硬。
夠了。
蘇雲心裡笑了。
賭對了。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包廂裡,那盞由和紙包裹的、昏黃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了一片深邃的陰影。
那雙總是帶著一絲玩味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她那張已經開始失去血色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地,精準地,剖開著她那件早已不堪一擊的盔甲。
“黑木部長,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你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也不想自己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的一切,就因為一個愚蠢的、只會搞些下三濫手段的老傢伙,而毀於一旦吧?”
“啪嗒。”
黑木香手中的銀筷,失手滑落,掉在了昂貴的漆器餐盤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又刺耳的聲響。
“失禮します!”她下意識地鞠躬道歉,聲音,卻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蘇雲沒有理會她的道歉。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掉的清酒,一飲而盡。
然後,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的枯山水。
他留給她的,只有一個沉默的、卻又充滿了壓迫感的背影。
和一室的死寂。
包廂“花鏡”之內,時間彷彿被那扇障子門外的枯山水凍結了。
空氣裡,只剩下那盞手工鐵壺中,水被炭火炙烤時發出的、“咕嘟、咕嘟”的微弱聲響,像一顆瀕死的心臟,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搏動。
黑木香跪坐在榻榻米上,身體挺得筆直。
那身昂貴的、由京都匠人手製的正絹和服,此刻卻像是一副刑具,死死地勒著她的身體。
為了維持這份所謂的體面與尊嚴,她不得不挺起胸膛。
也正因為如此,那和服下被層層包裹的豐腴起伏,幾乎要將緊繃的布料撐破。
每一次呼吸,都是對布料韌性的一次極限挑戰,在那層華麗的絲綢下,彷彿有一頭受驚的小獸在劇烈撞擊。
而她的後背,早已被一層冰冷的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蘇雲留給她的那個背影,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沒有像田中那幫老傢伙一樣,用赤裸裸的權力來威脅她。
他甚至沒有提任何一個關於“交易”的詞。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閒聊”的方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了她所有的偽裝,將她最脆弱、最致命的軟肋,暴露在了空氣裡。
然後,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自己,做出選擇。
選擇,向他求饒。
“……。”
終於,她還是開口了。
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屈辱的顫抖。
“您……到底想怎麼樣?”
蘇雲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有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黑木香的面前。
他沒有坐下,只是那麼居高臨下地,站在她的面前。
昏黃的燈光,在他的身後,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將她完全徽值年幱啊�
“我想怎麼樣?”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荆@個問題,你不該問我。”
他已經不再使用敬稱。
這個細微的變化,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她的心裡。
“你應該問問你自己,你想怎麼樣。是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這幾年的心血,被一個腦滿腸肥的老蠢貨,付之一炬?還是想……”
他慢慢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心理上的俯視。
“……還是想抓住一根能讓你,爬得更高、看得更遠的繩子?”
他伸出手。
那隻手並沒有直接觸碰她的臉頰,而是沿著她緊繃的下頜線,慢慢地、輕輕地向下滑動。
指尖略帶粗糙的觸感,在細膩的肌膚上劃過,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她修長白皙的脖頸處,停在了那個因為緊張而不斷起伏的喉結上。
“咕咚。”
黑木香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蘇雲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裡的滑動,那種脆弱的、生命的脈動,完全掌握在他指掌之間的感覺。
“我聽說,索尼的董事會,快要換屆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狠狠地劈在了黑木香的天靈蓋上!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結著一層冰霜的、漂亮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抑制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您……能幫我?”
“我不能。”蘇雲搖了搖頭,手指在她喉嚨處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能幫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荆瑱C會,我給你了。”
“是跪著,繼續當一個隨時可能被犧牲掉的、漂亮的花瓶。”
“還是站起來,跟著我,去敲碎那些擋在你頭頂的、玻璃做的天花板……”
他的聲音,輕得像情人的耳語,卻帶著一種足以蠱惑人心的魔力。
“……你自己選。”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黑木香看著眼前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看到了一艘從迷霧中駛來的、唯一的巨輪。
許久。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裡面所有的掙扎、猶豫和驕傲,都已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種,將自己的靈魂與命撸P押上的、賭徒般的決絕。
“……我明白了。”
她低下頭,露出了那一截雪白而脆弱的後頸。
這是一個徹底臣服的姿態。
……
晚餐結束,蘇雲沒有再多做停留。
他將那張寫著“山一證券”幾個字和他酒店房間號的紙條,隨手留在了桌上,便起身離開了。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提過任何一句,關於“版權”和“動畫”的事。
彷彿他今晚來,真的,只是為了請她喝一杯茶,看一場戲。
當那扇檜木移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時,黑木香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癱軟在了榻榻米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是剛才在蘇雲面前不敢發出的聲音。
她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又看了看自己那身被冷汗浸溼的、昂貴的和服。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屈辱、恐懼,與一絲病態的興奮的、奇異的感覺,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她知道,從今晚起,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索尼女王。
當晚,十一點。
東京帝國飯店,總統套房。
門鈴聲,準時響起。
李杖彘_啟門,看到門外站著的那個女人時,整個人都愣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還是黑木香。
但她已經換下了那身象徵著權力的職業套裝,也脫去了那身充滿了束縛感的和服。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
那羊絨裙的面料極好,柔軟地貼合著她身體的每一寸曲線。
那件羊絨連衣裙的款式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柔和的線條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素雅。
臉上所有的妝都卸掉了,那頭一絲不苟的盤發也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髮簪。
她看起來,不再是白天那個渾身帶刺的職場女王,更像一個……卸下了所有防備的、普通的女人。
“蘇……在嗎?”她的聲音,有些發虛,帶著一絲怯意。
“在……在。”李杖搴韲蛋l乾,連忙讓開身子。
蘇雲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日文版《源氏物語》。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
目光落在黑木香身上時,眼神微微一凝。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被拔去了利爪、只能露出柔軟肚皮求饒的貓。
“來了?”他合上書,隨手放在一邊,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黑木香侷促地在沙發上坐下,羊絨裙襬隨著她的動作向上縮了縮,露出肉色絲襪包裹的膝蓋。
她雙手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手包,像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蘇,”她從手包裡,拿出了一疊檔案,雙手奉上,“這是……您要的東西。”
蘇雲接過來,翻了翻。
裡面,是田中在“山一證券”那個老鼠倉的所有交易記錄,甚至,還有幾段他和情婦在酒店裡的電話錄音。
這個女人的效率,比他想象中,還要高。或者說,她的恨意,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還有這個。”黑木香又遞上另一份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