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建國!”
“到!”王建國嚇得一個立正。
“你帶十個手最穩的,成立‘模具精修組’。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就是跟著雷主任和羅師傅,學這門‘手藝’。”蘇雲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建國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喊破了。
雷勝利終於,拆到了“擎天柱”的胸甲內部,用一把防靜電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塊小小的、上面佈滿了複雜紋路的綠色電路板。“核心。能發光,能出聲,所有功能的指令,都從這裡發出。”
蘇雲接過那塊脆弱的“大腦”,直接轉身,遞給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的“科學怪人”——嚴援朝。
“嚴老師,”蘇雲的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擾到一件藝術品,“這個,能‘破譯’嗎?”
嚴援朝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高倍放大鏡,湊到電路板前,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許久,他放下了放大鏡,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喃喃自語:“……邏輯閘電路……8位的微控制器……居然用了EPROM來儲存聲音資料……奢侈,太奢侈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雲,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貪婪的火焰。
“不用破譯。”他的聲音,嘶啞,但充滿了絕對的自信,“給我一個月,我能給你做一個……比它強十倍的。”
就在整個車間,都沉浸在這種“技術攻關”的熱烈氣氛中時,一個慵懶的、帶著幾分嬌嗔和不滿的聲音,從角落裡,幽幽地,飄了過來。
是龔雪。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工作臺旁,正伸出纖纖玉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擎天柱”那隻被拆下來的、冰冷的金屬手臂。
“蘇老闆,”她打了個哈欠,漂亮的丹鳳眼,瞟了蘇雲一眼,“我聽明白了。”
“你這是要給這個從外國來的‘鐵疙瘩’,修一座‘水晶宮’。”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只有蘇雲能聽懂的“怨氣”。
“那……我們《西遊記》裡,土生土長的‘孫猴子’呢?還有王導家那群嬌滴滴的‘林妹妹’呢?”
“他們……就只能一輩子,住在‘盤絲洞’裡,用泥巴捏著玩?”
這句話,像一顆被巧妙地、扔進了滾油鍋裡的深水炸彈。
“轟”的一聲,瞬間炸醒了所有沉浸在“技術狂熱”中的人!
朱琳,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她看著桌上那堆精密的零件,再聯想到《西遊記》裡那些同樣充滿了想象力的兵器和法寶,她那雙溫柔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驚人的光彩!
“對啊!”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龔雪說得對!我們能給變形金剛開模,為什麼不能給孫悟空,做一套十八般兵器的合金玩具?!金箍棒、九齒釘耙、紫金葫蘆……這些東西,哪一樣比這個‘鐵疙瘩’差了?!”
“還有娃娃!”她像是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越說越興奮,“我們能造機器人,為什麼不能造我們自己的娃娃?!把林妹妹、寶姐姐,做成最精緻的‘金陵十二釵’系列!配上她們各自的衣服、首飾……這要是賣出去,得有多少女孩子會瘋掉?!”
“沒錯!”李杖暹@個老京城,更是激動得一拍大腿,唾沫橫飛,“還有《紅樓夢》裡那些點心!什麼‘糖蒸酥酪’、‘棗泥山藥糕’,那都是御膳房裡的東西!咱們完全可以跟縣裡的食品廠合作,搞一個‘大觀園’牌系列糕點!這玩意兒,絕對比那鐵疙瘩賣得好!送禮體面過人啊!”
整個車間,瞬間從一個肅穆的“技術研討會”,變成了一個充滿了無限想象力的、天馬行空的“IP帝國藍圖規劃會”!
所有人的臉上,都因為這種“思維裂變”帶來的巨大興奮,而漲得通紅。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條全新的、由他們自己的文化和神話,鋪就的、通往“金山”的康莊大道!
蘇雲,就站在風暴的中心,微笑著,看著眼前這群已經學會了“自己思考”、“舉一反三”的“開國功臣”。
他等到所有人的討論,都達到了頂峰時,才緩緩地,伸出手,向下壓了壓。
車間裡,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等待著他這位“老闆”,做出最終的“裁決”。
蘇雲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黑板上寫什麼宏大的藍圖。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擎天柱”模型,掂了掂,然後看著所有人,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點“財迷”的口氣,慢悠悠地問道:
“這玩意兒,孩之寶那幫人,打算賣多少錢一個,你們知道嗎?”
大家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蘇雲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美金。”
“按照現在的匯率,差不多……四十多塊人民幣。”
“嘶——”
人群裡,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一個玩具,竟然賣得比一個正式工人的月工資還高!
“而它的成本,”蘇雲看了一眼雷勝利,“雷師傅剛才說了,連五美金都不到。”
車間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能聽到自己那因為這個巨大的利潤空間,而開始加速的心跳聲。
蘇雲沒有停。
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龔雪、朱琳、李杖濉�
最後,他把那個模型,在桌上輕輕一放,發出了“嗒”的一聲脆響。
“咱們的孫猴子,”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鉤子,勾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金箍棒能變大變小,還會七十二變。”
“你們說,要是也做成這樣,賣到美國去……”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狐狸般的、狡黠的笑容。
“……得比它,多賣多少錢?”
昨夜那場因為“東方神話”這個宏大藍圖而點燃的狂歡,已經退潮了。
酒精帶來的興奮,變成了宿醉後的頭痛。
慷慨激昂的口號,變回了現實中那冰冷的、不知從何下手的機器。
車間中央,那張鋪著綠絨布的“解剖臺”上,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擎天-柱”,像一具冰冷的骸骨,無聲地提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夢想,和現實之間,隔著一整個工業時代的鴻溝。
蘇雲走進車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李杖逭е粋巨大的搪瓷茶缸,蹲在牆角,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顯然是昨晚喝高了還沒緩過來。
朱琳則帶著幾個新招來的女工,拿著掃帚和抹布,試圖在這片充滿了“雄性荷爾蒙”氣息的工業廢墟里,清理出一片能下腳的、乾淨的角落。她的眼圈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黑青,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而龔雪,依舊是那個龔雪。
她不知從哪兒搬來一把椅子,就坐在車間門口那片陽光最好的地方,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正慢條斯理地,對著鏡子,描著她那兩彎細長的柳葉眉。
彷彿周遭這片鋼鐵與油汙的世界,都與她無關。
“都到齊了?”
蘇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片略顯萎靡的氣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既然都醒了,那就開個會吧。”
蘇-雲指了指那張昨天的“解剖臺”,“就這兒。‘東方神-話’專案組,第一次,部門聯席會議。”
沒有會議室,沒有長條桌,甚至沒有統一的椅子。
幾分鐘後,一群人,就以一種極具“草臺班子”風格的方式,圍在了那堆“擎天柱”的“屍體”旁。
有人搬來了木頭箱子,有人直接坐在冰冷的裝置底座上。
“昨天晚上,大家都很興奮,想法也很多。”蘇雲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想法,是好事。但光有想法,就是空中樓閣。今天,咱們就把這些想法,落到地上。”
“我沒來之前,你們幾個嘀咕得最兇。”他看了一眼李杖濉⒅炝蘸妄徰澳蔷蛷哪銈冮_始。一人三分鐘,說說你們的具體方案。記住,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口號’。也就是說,怎麼幹,誰來幹,錢從哪兒來。”
這番話,瞬間就把昨天還停留在“詩與遠方”的眾人,拉回了“柴米油鹽”的現實。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李杖濉�
他灌了一大口釅茶,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股子屬於“老BJ”的、精明的市儈氣,又回來了。
“蘇爺,各位,要我說,就得先搞來錢最快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唾沫橫飛,“‘大觀園’糕點!這個,必須是第一炮!模具簡單,找縣食品廠聯營,我連他們廠長的外號都打聽清楚了,叫‘王大扒皮’,最好對付了!咱們出方子,他們出人出車間,賺了錢三七分!一個月,絕對能看到回頭錢!有了錢,咱們想幹啥不行?!”
他的這番話,充滿了實用主義的智慧,引來了不少人的點頭。
但朱琳,卻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她站起身,手裡還拿著那本昨晚熬夜苦讀的、已經寫滿了標註的《現代企業基礎管理學》。
“我不同意。”她的聲音,溫柔,但異常堅定,“杖甯缯f得有道理,但只看到了眼前。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個‘聯營廠’,而是一個全新的‘品牌’。品牌,就要有調性,有高度。我認為,必須先把最難的‘金陵十二釵’系列娃娃做出來!哪怕一開始不賺錢,甚至要虧錢,我們也要用最頂級的工藝,把它打造成我們的‘拳頭產品’!只有先把‘品牌’立起來,以後我們再賣別的東西,才能賣得上價!”
她的這番話,充滿了現代商業的“品牌思維”,讓蘇雲,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他沒想到,這個溫婉的女人,在商業上,竟然有如此敏銳的直覺。
“哎喲,我的朱琳廠長喂,”不等蘇雲表態,斜靠在機床上的龔雪,就懶洋-洋地開了口,她放下手裡的小鏡子,用一種嬌嗔的、卻又帶著一絲狡黠的語氣說道,“你們男人,一個,只知道看錢袋子;一個,就知道打腫臉充胖子。眼光,都忒窄了點。”
她站起身,像一隻優雅的貓,踱步到工作臺前,伸出蔥白般的手指,在“擎天柱”那冰冷的頭盔上,輕輕一點。
“依我看啊,”她眼波流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孫猴子那個‘十八般兵器’,才最討巧。”
“為什麼?”她不等別人問,就自問自答起來,“你想啊,糕點,吃完就沒了。娃娃,只有小姑娘喜歡。可這兵器,就不一樣了。”
“咱們,可以做兩套。一套,用塑膠做,便宜,五毛錢一個,讓全中國的小屁孩,都能在學校門口買得起,先-把名聲鋪出去。”
“另一套,就用雷師傅他們搞的這個‘合金’,做成跟這個鐵疙瘩一樣精細的、一套十八件的‘典藏版’!金箍棒,九齒釘耙,紫金葫蘆……裝在一個寰労凶友e,賣給誰?賣給那些來中國旅遊的、有錢沒處花的外國佬!賣給那些機關單位,當年底福利發!這叫什麼?這叫‘高低通吃,雅俗共賞’!”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只會“邀功”、“拱火”的“妖精”,腦子裡裝的,竟然是一套如此清晰、如此狠辣的“市場細分”和“產品矩陣”的打法!
就連蘇雲,都不得不承認,龔雪,天生,就是個做生意的奇才。
一場會議,瞬間,演變成了一場“三國演-義”。
三種截然不同的商業邏輯,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爭吵。
就在所有人爭得面紅耳赤之時,蘇雲,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評判誰對誰錯。
他只是走到旁邊那塊臨時立起來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
他在黑板的最頂端,寫下了四個字:
東方神話
然後,他從這四個字下面,畫出了三條筆直的、互不相干的豎線。
“‘東方神話’,”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不是一個專案,它是一個‘事業群’。”
“從今天起,我們成立三個‘IP專案事業部’。”
他走到第一條豎線下面,寫下了“西遊”兩個字,然後看著龔雪,笑了笑。
“西遊組,龔雪,你來牽頭。你的任務,就是把剛才說的‘十八般兵器’,不管是塑膠的,還是合金的,一個月內,給我做出第一套樣品來。”
龔雪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一句“拱火”的話,竟然給自己掙來了一個“官”。
沒等她反應過來,蘇雲已經走到了第二條豎線下面,寫下了“紅樓”兩個字。
“紅樓組,朱琳廠長,你親自負責。娃娃和糕點,兩條腿走路。我給你加一個任務,去跟縣裡的服裝廠談,我們要推出‘大觀園’系列成衣。”
朱琳看著那幾個字,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眼神,卻愈發明亮。
最後,蘇雲走到了第三條豎線前,看著那個已經聽傻了的李杖濉�
“成儒哥,你最難。”
他在那條線下面,寫下了“新業務”三個字。
“我給你成立一個‘新業務開拓部’。除了這兩個,我們自己的神話故事,像什麼《哪吒鬧海》、《寶蓮燈》、《封神榜》,都歸你。你的任務,是去給我找故事,找IP!去跟那些電影製片廠、出版社、甚至鄉下的說書人談!把我們老祖宗留下的這點家底,都給我刨出來!”
黑板上,一個充滿了勃勃生機的、龐大的“帝國雛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被蘇雲這“我全都要”的、霸氣側漏的宏偉藍圖,給徹底鎮住了。
車間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每個人那粗重的、充滿了野心的呼吸聲。
蘇雲看著這個剛剛成型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帝國班底”,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被他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剪報,輕輕地,拍在了黑板最下方那塊空白的地方。
“想法很好。”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