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好嘞!”
幾個年輕人,仗著一股子蠻勁,找來一根粗大的撬棍,就想往那嚴絲合縫的裝置底座木箱裡捅。
就在這時,圍牆邊,幾個叼著煙,穿著隔壁國營廠工裝的老工人,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呵,你看這幫小年輕,愣頭青一樣,把這德國寶貝當成咱廠裡那堆廢鐵了。”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師傅,不屑地,對著地上吐了口濃痰。
“那個帶頭的,不是老雷家的那個‘瘋子’嗎?聽說讓港商請去當什麼主任了。”另一個瘦高個說道。
“就他那臭脾氣?能管好這幫小子?我看不出三天,就得打起來。等著瞧吧。”
雷勝利聽到了那些議論。
但他沒有理會。
他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獅王,沉默地,在那些嶄新的、散發著冰冷金屬氣息的德國裝置間,緩緩穿行。
他的手,輕輕地,撫過一臺“德瑪吉”五軸聯動機床那光滑的機身。那觸感,細膩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他的內心,正在將這些如同“藝術品”般的“聖物”,和他記憶中那臺已經變成一堆廢鐵的“蘇聯老夥計”,進行著對比。
越對比,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越對比,他眼中的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當他看到那個叫王建國的年輕人,高高地,舉起了那根沾滿了鐵鏽的撬棍,即將,捅向那臺他連看說明書都得翻半天字典的精密機床時——
他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這個愣頭青,而是多年前,那個同樣無知、卻手握大權的廠領導,正笑著對自己說:“老雷,思想不要這麼僵化嘛!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轟——!”
那段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屈辱的記憶,和眼前這即將發生的、愚蠢的一幕,轟然相撞!
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瞬間,被燒成了灰燼!
“都他媽給我住手!”
一聲石破天驚的、充滿了暴怒的雷霆之吼,從場地中央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聲吼,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們回過頭,只看見昨天那個氣場強大的修車匠,正邁開大步,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向他們衝了過來。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昨天的冷靜和驕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像是自家祖墳被人刨了的暴怒!
“撬棍?!”雷勝利一把奪過王建國手裡的撬棍,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我撬你奶奶個腿!你知不知道這箱子裡是什麼?!這是德國人的五軸數控機床!裡面的導軌和主軸,比你媽的眼珠子都精貴!你這一棍子下去,捅偏了半毫米,這臺機器就廢了!就廢了!你拿什麼賠?!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這番夾雜著“國罵”和專業術語的咆哮,像一串最密集的子彈,瞬間把王建國那點可憐的自豪感,打得粉碎。
他和其他幾個年輕人,都嚇得面如土色,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第一次,從這個看似邋遢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暴君”般的強大氣場。
辦公室裡,正在和向光明一起,審閱著工人檔案的蘇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卻並沒有出去。
他只是走到窗邊,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朱琳從隔壁的臨時財務室跑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蘇雲!雷師傅他……脾氣是不是太大了點?這幫孩子,也都是第一次見這些機器,不懂也是正常的。他這麼罵,會不會讓新來的工人心寒?以後不好管理。”
她緊張得下意識地,用指甲掐住了自己的手心,留下了幾道湝的月牙印。
“不會。”蘇雲搖了搖頭。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地,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吹開。他的嘴角,在那氤氳的熱氣後面,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滿意的弧度。
“朱琳姐,你要記住。一個真正的好兵,永遠是打出來的,不是誇出來的。雷勝利,這是在給他們,也是在給我們,上第一課。”
“這一課,叫‘敬畏’。”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一份檔案,遞給了朱琳。
“你看這個。”
那是雷勝利的個人檔案,是向光明書記特批,從縣勞動局調出來的。蘇雲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1978年,因頂撞上級‘外行指導內行’,被下放至後勤處,記大過一次。”
蘇雲輕聲說:“一個敢為機器跟領導拍桌子的人,你覺得,他是真的在罵那些孩子,還是在罵……別的東西?”
朱琳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工地上,雷勝利的“第一課”,還在繼續。
他罵完了那群“敗家玩意兒”,親自跳上卡車,對著那群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吼道:“都看好了!今天,老子就教教你們,什麼叫‘吃飯的傢伙’!”
他沒有用任何蠻力,而是像一個最精心的外科醫生,用枕木、滾軸和槓桿,舉重若輕地,將一臺臺重達數噸的機床,穩穩當當、毫髮無損地,請了下來。
整個過程,他一邊操作,一邊用最粗俗、卻也最直白的語言,講解著每一個步驟的原理。
“……手套!誰他媽讓你們戴線手套了?!這種精密度活兒,戴手套,就等於隔著一層棉被給你媳婦兒撓癢癢!能有感覺嗎?!都給我摘了!用手!用你們的肉,去感受這塊鐵!它燙不燙,滑不滑,有沒有毛刺!它會自己告訴你們,該怎麼伺候它!”
那群年輕人,包括王建國在內,都看傻了。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幹活”,可以這麼“講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體力勞動”了,這是一種……近乎“藝術”的“技術”!
當最後一臺裝置,穩穩地落在車間的水泥地上時,雷勝利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直起身,環視著眼前這群已經沒了半分輕浮、眼神裡充滿了敬畏的“新兵蛋子”,終於,問出了他上任後的第一個問題。
“都看會了嗎?”
“會……會了……”回答聲,稀稀拉拉。
“大聲點!沒吃飯嗎?!”
“會了!”這一次,聲音,整齊劃一,響徹雲霄!
雷勝利,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對這群“野馬”的第一次“馴服”。
做完這一切,他卻沒有進車間休息。
他徑直,走進了蘇雲和朱琳的辦公室。
他把那份蓋著縣政府紅章的“任命檔案”,往蘇雲的桌子上一拍。
“蘇老闆,”他的聲音,沙啞,但無比堅定,“這個,我不能要。”
蘇雲看著他那雙寫滿了“固執”和“驕傲”的眼睛,笑了。他沒有絲毫意外。
他拿起筆,那支英雄鋼筆的筆尖,在“廠長”二字上,劃下了一道沉穩而決絕的橫線。那聲音,不重,卻像一聲宣判。
然後,他以一種近乎書法的筆力,在那旁邊,寫下了那串全新的頭銜。
他沒有把檔案遞過去,而是像下棋落子一般,輕輕地,將它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那份檔案,不再是一紙任命,而是一枚……授予將軍的“印”。
“我任命你為,‘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總工程師,兼第一車間主任】。”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給我造出東西來。”
“至於人、錢、政策、規矩……那是朱琳廠長和我,該操心的事。”
雷勝利看著那幾個嶄新的頭銜,愣住了。
蘇雲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又從抽屜裡,拿出了厚厚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德文裝置說明書,和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放在了他面前。
“這,是你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
“看不懂,就讓赫爾曼給你當翻譯。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把這些機器的效能,壓榨到極限的生產線改造方案。”
“另外,”蘇雲指了指門外,對那群還在敬畏地,圍著新裝置打轉的年輕人說道,“那些兵,我交給你了。我不管你怎麼操練,三個月後,我要的,不是一群會擰螺絲的工人,而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鐵軍’。”
“做得到嗎?雷主任?”
雷勝利看著桌上那沓天書般的德文說明書,又看了看門外那群嗷嗷待哺的“新兵蛋子”,再看了看眼前這個把所有後路都給他鋪平了的、年輕得過分的“老闆”。
他那顆屬於“暴君”的心,第一次,被一種名為“士為知己者死”的情緒,給狠狠地擊中了。
他伸出那隻沾滿油汙的手,沒有去接那份任命書,而是直接,一把,將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奪”了過去。那動作,不像是在接受任務,更像是在……奪回一件本就屬於他的武器。
“軍令狀,不用簽了。”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著那個屬於他的“戰場”,走了回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話。
“三個月後,你來看東西。”
說完,他沒有再看蘇雲一眼。他轉過身,從那群已經嚇得噤若寒蟬的年輕人裡,一把揪出了剛才那個舉著撬棍的王建國。
“小子,識字嗎?”
王建國被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嚇得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答道:“……識……識字。”
“好。”雷勝利把手裡的德文說明書,和那本空白筆記本,一股腦地,全塞進了王建國懷裡,“從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書記官’。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給我記下來。記錯一個字,我扒了你的皮!”
下午兩點,陽光正好。
那間由廢棄罐頭廠改造而成的、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車間中央,已經被清出了一大塊空地。
一張嶄新的、鋪著一層厚厚綠色絨布的工作臺,擺在了正中央,像一座等待著“聖體”降臨的祭臺。
氣氛,莊嚴得有些詭異。
雷勝利,換下了一身油汙,穿上了一件藍色工裝,正低著頭,用一塊麂皮,反覆擦拭著他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工具包。那神情,專注得像一個即將登臺的樂手,在擦拭他那把價值連城的小提琴。
工作臺周圍,站了一圈人。
新招來的一百多名工人,被勒令站在五米開外,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在工作臺的核心圈層,站著的,是這座“瘋人院”的“核心大腦”——
蘇雲、朱琳、李杖濉涝⒘_永年。
就連一向對這些“鐵疙瘩”不感興趣的龔雪,今天,也被蘇雲“請”了過來。她正抱著胳膊,慵懶地靠在一臺冰冷的德國機床旁,漂亮的丹鳳眼裡,閃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作臺中央,那個被一塊紅絲絨布蓋著的、神秘的物體上。
“咳。”
蘇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片凝重的寂靜。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一起上我們玩具廠的……第一堂課。”
“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課。”
他對著雷勝利,點了點頭。
雷勝利會意,走上前,用一種近乎於“揭幕”的、充滿了儀式感的動作,緩緩地,將那塊紅絲絨布,揭了開來。
陽光,透過高大的天窗,瞬間灑在了那個紅藍相間的、充滿了未來氣息的金屬身軀上。
“擎天柱”,再次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雷主任,”蘇雲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開始吧。”
雷勝利沒有說話,只是開啟了他的工具包。
一排排大小不一、型號各異的精密器械,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他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了第一把工具。
“解剖課”,正式開始。
雷勝利一邊用一把特製的撬片,小心翼翼地剝離著“擎天柱”小腿上的藍色裝甲,一邊用他那沙啞的聲音說道:“腿甲。材質,聚甲醛,POM。優點,耐磨,自潤滑。缺點,不易上色,成本高。”
蘇雲立刻接過那片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藍色塑膠片,轉身,遞給了身旁的羅永年。
“羅師傅,”蘇雲的語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請教,“這種料,我們自己能不能搞?如果搞不了,國內有沒有替代品?成分分析,多久能出結果?”
羅永年接過塑膠片,用指甲颳了刮,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沉聲說道:“配方不難。難的是提純的工藝和新增劑。給我三天,我給你一份完整的報告。”
蘇雲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了雷勝利的手上。
雷勝利已經拆下了“擎天柱”的整個膝關節,露出了裡面那個複雜的、由齒輪、彈簧和插銷構成的聯動結構。“關節。設計思路,彈簧載入,棘輪定位。作用,增加轉動時的‘段落感’和‘機械音’。”
蘇雲拿起那個小小的齒輪,對著光,仔細地看著上面細密的齒牙。
“雷主任,”他問道,“這個齒輪的模具精度,如果用我們新到的這臺‘德瑪吉’來開模,能達到它的百分之幾?”
雷勝利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蘇雲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沉吟片刻,答道:“如果刀具和程式都跟得上,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魔鬼’。需要靠老師傅的手,一點一點地,去修模,去拋光。那不是技術,是‘手藝’。”
蘇雲點了點頭,他轉向人群外圍,那個正瞪大了眼睛,聽得如痴如醉的王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