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就在太陽開始西斜,所有人都有些意興闌珊之時,一個突兀的、帶著幾分沙啞和不屑的聲音,從隊伍的最後方,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響了起來。
“……一群蠢貨。”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刺穿了現場嘈雜的議論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滿是油汙的藍色背心、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靠在籃球場的圍牆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鄙夷。
正是雷勝利。
他本是來看熱鬧的。或者說,是來看這群和他一樣、被時代拋棄的“失敗者”,如何上演一場“爭搶殘羹冷炙”的鬧劇。
可聽了半天,他那顆屬於頂級工匠的心,被這群“外行”對那個“傑作”的無知,給徹底點燃了。
他忍不住了。
“你說什麼?!”勞動局的趙幹事,第一個拍了桌子,“你是什麼人?在這裡搗亂!”
雷勝利卻沒有理他,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越過人群,直直地,射向了主席臺上的蘇雲。
“我問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個“擎天柱”,“這東西,是你的?”
蘇雲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刺頭”,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閃過了一絲期待已久的精光。
“是我的。”他點了點頭。
“好。”雷勝利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一步一步,分開人群,走了過來,“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他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雲。
“他們這群蠢貨,只知道討論怎麼‘賣’。我就想問問你這個‘老闆’……”
他伸出一根沾滿了黑色油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擎天柱”的胸甲上。
“……你知道,這玩意兒,怎麼‘造’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現場所有人的腦海!
是啊!
所有人都在討論“怎麼賣”、“賣多少錢”,卻從來沒有人想過,這個如同天外來物般的“鐵人”,到底是怎麼“造”出來的!
蘇雲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眼神銳利的男人,笑了。
他知道,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我不知道。”蘇雲很乾脆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把那個“擎天柱”,推到了雷勝利的面前。
“但是,我想知道。所以,這也是我的考題。”
“雷師傅,以我們現有的、國內最好的技術,能不能‘造’出來?如果不能,差距在哪裡?如果能,成本是多少?需要什麼樣的生產線?給你三個月,你能不能給我拿出一套完整的國產化方案?”
這一連串極具專業性的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雲裡霧裡。
雷勝利的眼睛,卻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他第一次,收起了臉上所有的嘲諷和鄙夷,用一種近乎貪婪的、棋逢對手的眼神,重新審視著蘇雲。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行家”!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那雙沾滿油汙的手,捧起了那個“擎天柱”。
他甚至沒有去擺弄那些複雜的關節,只是把它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用指關節,在不同的部位,輕輕地,敲擊了幾下,聽著那細微的聲音反饋。
幾秒鐘後,他放下了模型,說出了一段讓全場陷入死寂的話。
“合金成分,鋪琢似叱桑恿随V,還摻了不到百分之三的鋁。”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這個“鐵人”的五臟六腑。
“為什麼這麼配?因為純涮啵凰ぞ退椤<恿随V,是為了增加強度和抗腐蝕性,而那點鋁,是為了讓合金液體在模具裡的流動性更好,能填充到最細微的角落!這配方,教科書上都沒有,是人家幾十年經驗拿人命和錢喂出來的!”
他指著擎天柱胸甲那塊光滑如鏡的紅色部分,繼續說道:
“胸甲這塊紅漆,不是噴的,是電鍍烤漆,至少三層。國內的廠子,能給你刷成拖拉機那樣,就不錯了。想做出這個光澤度?先不說你有沒有那個技術,光是無塵車間這一項,就能把咱們縣財政給掏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複雜的關節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更深的不屑:
“至於模具……你以為就是個模子?你看這條縫線,誤差不超過0.1毫米!這是用德國人的五軸聯動機床,拿電腦程式設計,一刀一刀銑出來的!我們廠裡最牛的八級鉗工,拿銼刀給你手工磨一個月,都磨不出這個精度!”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蘇雲,給出了最終的、斬釘截鐵的結論:
“成本?不算研發,光是材料和工藝,這一個,至少五十美金!”
這番話,如同一串最精密的子彈,瞬間,擊穿了之前所有關於“鋤頭”和“獎狀”的、天真的幻想。
朱琳和向光明,都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這個衣著破爛的修車匠。
蘇雲的臉上,卻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了雷勝利的面前。
“我不要你的方案。”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我要你這個人。”
“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廠長的位子,我給你留著。”
“朱琳同志,是你的搭檔,也是公司的執行董事,負責行政、財務和所有對外事務。”
這石破天驚的任命,讓雷勝利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蘇雲,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我?”他指了指自己那身油汙,“一個修腳踏車的……當廠長?”
“我憑什麼,信你?”
蘇雲笑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對著籃球場的入口方向,輕輕地,招了招手。
下一秒,市場的入口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和驚呼。
一輛接著一輛、嶄新的、車頭掛著大紅花的“解放”牌大卡車,排著隊,緩緩地,駛進了這個破敗的籃球場。
卡車上,裝載著的,是剛剛從廣州碼頭,連夜叩值摹⑦帶著海洋氣息的、嶄新的德國裝置!
那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機床,那貼著外文標籤的巨大木箱,像一支從天而降的、由鋼鐵組成的軍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般的姿態,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整個籃球場,都沸騰了。
而雷勝利,就站在這場“鋼鐵洪流”的最前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場……荒誕而又真實的夢。
蘇雲走到他的身邊,把那個“擎天柱”模型,重新塞回了他的手裡。
“雷師傅,”
“現在,信了嗎?”
雷勝利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擎天柱”,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鋼鐵車隊”。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那團被壓抑了數年之久的火焰,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的禁錮,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蘇雲,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兩個字:
“……我幹!”
第146章 我全都要!高低通吃,雅俗共賞!【2W求月票】
雷勝利是被一陣劇烈的、近乎野蠻的敲門聲給震醒的。
“咚!咚!咚!”
那聲音,沒有半分客氣,像是上門催債的,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他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上,震得整個屋子的灰塵,都簌簌地往下掉。
他猛地從那張用幾塊木板搭成的床上彈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抓起了枕頭邊那把用了十幾年的、沾滿了黑色油汙的大號管鉗,吼了一嗓子:“誰啊?!他媽的大清早的趕著去投胎啊?!”
門外,一個清脆的、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聲音答道:“雷……雷師傅,是……是向書記派我來接您的。”
向書記?
雷勝利的動作,僵住了。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間不到十平米、牆角堆滿了各種生鏽零件和廢舊輪胎的破屋子,又看了看窗外那剛剛透過破窗戶紙、照進來的一縷魚肚白的天色,一度以為昨天下午只是自己喝多了之後,臆想出來的一場荒誕不經的夢。
直到他開啟門,看到門外那輛熟悉的、車頭插著小紅旗的“BJ212”吉普,和那個站在車旁、對他立正敬禮的小通訊員時,他才終於確認——
那不是夢。
他沉默著,回到屋裡,從一個掉了漆的臉盆裡舀了瓢冷水,胡亂地抹了把臉。
水很涼,刺得他皮膚生疼。
他的目光,在抬頭的一瞬間,落在了牆角那個上了鎖的木箱上。箱子上面,壓著一個蒙了灰的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輕了十歲的雷勝利,正和幾個同樣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師傅,意氣風發地,站在一臺嶄新的、如鋼鐵巨獸般的機器前。
那是當年,廠裡花了血本,從蘇聯引進的第一臺“TK6920落地鏜銑床”。
他清楚地記得,照片定格的前一秒,他那脾氣最暴躁的師傅,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來視察的廠領導拍胸脯:“領導放心!有了這寶貝疙瘩,別說拖拉機的發動機缸體,就是坦克的炮塔底座,只要您敢拿圖紙來,我就敢給您車出來!”
可後來呢?
雷勝利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閃回過一個他此生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還是那個車間,還是那臺機器。
他至今,都記得那臺機器“死去”時的聲音。
不是爆炸,不是轟鳴。
而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瓷器碎裂般的“咔噠”聲。
從那臺機器最核心的主軸裡,傳了出來。
然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從那天起,雷勝利就再也沒笑過。
“雷師傅?雷師傅?”
門外,小通訊員的聲音,將他從那段屈辱而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來了。”
雷勝利把相框重新翻過去,蓋好,再也沒看一眼。
他抓起那件掛在牆上、同樣沾滿了油汙的藍色背心,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既然那不是夢。
那他倒要去看看,那個敢把“廠長”的位子,許給一個修車匠的年輕人,到底是不是,跟他記憶中那些“外行”,是一路貨色。
……
當吉普車一路顛簸,再次把他帶到那個熟悉的、卻又彷彿一夜之間變得完全陌生的籃球場時,雷勝利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天翻地覆”。
昨天還空曠破敗的場地上,此刻,已經停滿了十幾輛掛著軍牌的解放卡車。
一群和他昨天在人群中看到的、同樣年輕、同樣迷茫的面孔,正圍著那些從卡車上卸下來的、嶄新的德國裝置,噰喳喳,興奮得像一群剛放出坏穆槿浮�
“乖乖!這鐵疙瘩,比咱們廠裡那臺蘇聯老大哥的傳家寶,還大一圈!”
“你看這漆!亮的都能照出人影來!”
王建國,作為這批新招來的、一百多名學徒工裡,為數不多的“初中畢業生”,此刻正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和自豪感所包圍。他甚至覺得,機器上那冰冷的金屬光澤,都帶著一絲甜味。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要從這裡,重新開始了。
他學著廠里老師傅的樣子,從兜裡掏出一雙手套戴上,對著身邊幾個同樣興奮的同伴,大手一揮,頗有幾分“小組長”的派頭:“都別傻站著了!搭把手!咱們把這大傢伙,給它弄到車間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