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簡冰會把這裡的“混亂”、“無賴”和“外強中乾”傳出去。
那幫傲慢的西方人聽到中國人在山溝裡這副德行,只會嘲笑,然後放鬆警惕。
這就是兵法裡的“示敵以弱”。
……
安頓好機房,已經是深夜了。
蘇雲走出小樓,深吸了一口山裡冰涼的空氣。
李杖逡恢笔卦陂T口抽菸,看見蘇雲出來,把菸頭踩滅,湊了上來。
“爺,那娘們兒……”李杖逋鶚巧吓伺欤傲糁莻禍害啊。您剛才那一出,是演給她看的?”
“老李,聰明。”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把她趕走,對面還會派個更隱蔽的來。不如留著這個擺在明面上的傳聲筒。咱們讓她說什麼,她就會跟那邊說什麼。”
李杖搴俸僖恍Γ骸暗茫验g諜當喇叭使,還是您高。”
隨即,他又皺起了眉,語氣變得沉重:“不過蘇爺,您在車上跟我說的那事兒……咱們真要自己造?”
他在BJ跑了一圈,雖然不懂技術,但也知道這裡的深湣�
北影廠、八一廠那麼厚的家底,都不敢說自己造裝置,咱們一個民營的草臺班子,要造洋人的那種高科技?
“造。”
蘇雲看著夜空中的星星,語氣很平實,就像是在說這塊地要種白菜一樣。
“不造不行啊。老李,這根線拔了,咱們是痛快了。但你想過沒有,下一代機器呢?再過五年,十年,人家出更厲害的東西,咱們還是買不著,或者買回來還是個‘爹’,那咱們永遠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吃灰。”
他轉過頭,看著李杖澹骸斑@次去BJ,我讓你留意的那些大學老師和學生,有眉目嗎?”
李杖鍙膽蜒e掏出一個被汗水浸得皺皺巴巴的小本子,藉著門口昏黃的燈光翻開。
“打聽了。清華、北大、科大,都有搞計算機的。不過現在的大環境您也知道,都在搞理論,搞什麼‘銀河’巨型機,那是國家任務。咱們這種搞民用的,人家未必看得上。”
他指著本子上的幾個名字:“不過,有個怪人。在中關村那邊,是個退學的研究生,叫……嚴援朝。聽說這人技術很牛,但因為想搞什麼‘漢卡’,跟所裡領導鬧翻了,現在正閒著呢。”
蘇雲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中關村剛剛開始從中科院的牆根底下冒出新芽。
無數日後的大佬,現在還只是懷才不遇的愣頭青。
“只要有本事,脾氣越怪越好。”蘇雲說,“還有,除了BJ,咱們目光要放寬點。上海、西安、成都,凡是有電子工業底子的地方,都去跑跑。”
“咱們要找什麼樣的?”李杖鍐枺笆钦夷茉扈F殼子的,還是找能造裡面那芯兒的?”
“都要。”
蘇雲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找能寫程式碼的。咱們這機器拔了線,裡面那個作業系統就是個死物。我需要有人把它破解了,重寫一套咱們自己的控制系統。這叫‘奪舍’。”
“第二,找懂半導體的。咱們現在造不出那種指甲蓋大小的晶片,但咱們可以先從簡單的做起。比如,控制燈光的電路板,比如,能存聲音的儲存器。”
蘇雲頓了頓,看著李杖澹f出了一句在這個年代聽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的話:
“老李,咱們這次不搞什麼‘希望小學’那種面子工程了。咱們搞個‘二號工程’。”
“就在這大庸縣,找個沒人注意的舊廠房。我要建一個實驗室。”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畫筆’。”
李杖蹇粗K雲那雙在黑夜裡發亮的眼睛,覺得嗓子眼有點發幹。
他不懂什麼程式碼,什麼半導體。
但他聽懂了蘇雲語氣裡的那種決絕。
那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後,要把對方的手指頭一根根掰斷的狠勁兒。
“成。”
李杖灏研”咀邮蘸茫莺莸攸c了點頭。
“您指哪,我打哪。哪怕您說要造原子彈,我也去給您找鈾礦去。”
就在這時,朱琳端著兩個飯盒走了過來。
她一直沒睡,在辦公室盯著,直到看見蘇雲和李杖逶跇窍抡f話,才把熱好的飯端下來。
“先吃飯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心疼。
“不管造什麼,總得先把肚子填飽了。”
蘇雲接過飯盒,是簡單的白菜豬肉燉粉條,熱氣騰騰的。
他看著朱琳那張素顏卻依然溫婉的臉,心裡那一塊最硬的地方,稍微軟了一下。
這就是他的大本營。
有兄弟替他跑腿,有紅顏替他溫粥,還有一群在樓上為了夢想拼命的瘋子。
“吃。”
蘇雲蹲在臺階上,大口扒了一口飯。
“吃飽了,咱們跟那幫洋鬼子,慢慢玩。”
夜深了。
湘西的大山沉默無言。
但在那棟不起眼的小樓裡,一顆名為“自主”的種子,已經在泥土和飯香中,悄悄裂開了外殼。
接下來的幾天,“一號工程”機房裡出現了一幅奇景。
代表著世界頂尖科技的Rank Cintel機器旁,不再是隻有在那輕點滑鼠的優雅,而是變成了像菜市場會計一樣的忙碌。
赫爾曼的桌子上,堆滿了草稿紙。
他手裡拿著的不是滑鼠,而是一把用來畫工程圖的直尺和一個黑色的計算器。
“紅通道減三,伽馬值0.45...”
赫爾曼一邊唸叨,一邊在紙上飛快地演算。
沒有了聯網的自動校色功能,每一幀畫面的色彩引數,他都得根據膠片的底色,用公式硬算出來,然後再一個個手動輸入機器。
簡冰站在旁邊,看著這原始的一幕,眼神複雜。
她是名牌大學出來的,學的都是“現代化”,她理解不了這種近乎自虐的“手工作坊”模式。
“赫爾曼先生,”她忍不住用英語問,“這樣算,真的準嗎?”
赫爾曼頭都沒抬,手裡的鉛筆在紙上戳得“篤篤”響。
“小姐,在沒有計算機之前,德國人是用尺子造出了V2火箭。數學不會騙人,只有那些想走捷徑的人才會受騙。”
他輸完最後一個引數,按下“渲染”鍵。
機器轟鳴,螢幕上跳出了一幀畫面——那是孫悟空在五行山下的特寫。
夕陽打在猴毛上,金光並沒有因為“斷網”而黯淡分毫,反而因為赫爾曼的手工微調,多了一層油畫般的質感。
站在門口的蘇雲,看到這一幕,轉身下了樓。
只要赫爾曼還能動,這攤子就塌不了。
現在,他得去給“二號工程”找個窩了。
……
大庸縣委大院。
向光明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你要那個罐頭廠?”
向光明把手裡的菸屁股按滅在滿是茶垢的菸灰缸裡,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蘇雲。
“蘇顧問,那地方都荒了三年了。原來的裝置都賣廢鐵了,窗戶都沒幾扇好的,除了老鼠多,啥都沒有。你要那幹啥?”
蘇雲坐在他對面,捧著熱茶:“荒了好,荒了清淨。離縣城遠,沒人注意。”
“我想在那兒搞個實驗室。”
“實驗室?”向光明眼睛瞪圓了,“就在那破罐頭廠?蘇顧問,您不是開玩笑吧?您那一號工程又是恆溫又是地毯的,這二號工程……怎麼越搞越回去?”
“老向,這你就不懂了。”
蘇雲笑了笑,沒過多解釋什麼是晶片,什麼是半導體。跟向光明講這些,那是對牛彈琴。
他換了個說法:“我要在那兒,給國家培養一批修收音機、修電視機的人才。順便,琢磨琢磨能不能造點我們自己的電器零件。”
一聽“造零件”,向光明的眼睛亮了。
這年頭,是個縣城都想搞工業。大庸縣窮,要是能搞出個電子廠,那可是大政績。
“成!”向光明一拍大腿,“只要您蘇顧問肯幹,別說罐頭廠,就是縣委大院,我也能騰兩間房給您!那廠子歸輕工局管,我這就給他們局長打電話,特事特辦,這地皮,我批給您了!”
沒有冗長的談判,沒有繁瑣的流程。
在這個渴望發展的年代,基層幹部的魄力有時候大得驚人。
一張條子,一個電話,一座廢棄了三年的紅磚廠房,就這麼劃到了蘇雲的名下。
下午,蘇雲帶著李杖迦チ四羌夜揞^廠。
確實如向光明所說,荒得可以。
院子裡雜草長得有一人高,生鏽的鐵大門搖搖欲墜。廠房的玻璃碎了一地,風一吹,嗚嗚作響。
“爺,就這兒?”
李杖逄吡艘荒_地上的碎磚頭,嚇跑了一隻野貓。
“這就是咱們的‘畫筆’實驗室?這也太慘了點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丐幫分舵呢。”
“慘點好。”
蘇雲走進空曠的車間,看著斑駁的牆壁。
“越不起眼,越安全。那個簡冰,還有她背後的那些人,盯著的是光鮮亮麗的‘一號工程’。他們打死也想不到,真正的核心技術,會藏在這個老鼠窩裡。”
他轉過身,對李杖逭f:“老李,找幾個靠譜的泥瓦匠,把圍牆加高,拉上電網。窗戶全部封死,只留排氣扇。另外,去買幾臺最好的發電機,放在地下室。這裡以後要是搞起來,吃電比吃肉還狠。”
“還有,”蘇雲的聲音壓低了,“這地方,除了你和我,還有以後招來的技術人員,誰也不許進。連向光明也不行。對外,就說是個……倉庫。”
李杖蹇粗K雲嚴肅的臉,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雖然不知道蘇雲到底要在這兒造什麼,但他知道,這事兒,比拍戲大。
“明白了。爺,您放心。這圍牆我給您砌兩米五,上面插滿玻璃碴子。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
三天後。
第一批經過赫爾曼“手工校準”的特效鏡頭,終於全部渲染完成。
那是整整二十盒沉甸甸的膠片。
蘇雲沒有用郵局,也沒有用鐵路託摺�
他讓李杖逭伊藘蓚以前當過偵察兵的退伍軍人,開著那輛吉普車,人停車不停,輪流開,直接把膠片送去BJ。
出發前,蘇雲站在車邊,看著那兩個精壯的漢子,只說了一句話:
“這箱子裡裝的不是膠捲,是楊導的命,也是咱們劇組的臉。要是丟了,或者壞了,你們就別回來了。”
兩個漢子沒說話,只是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一腳油門,吉普車捲起一路黃塵,衝出了大山。
蘇雲目送車子遠去,直到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那股黃塵慢慢落定。
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但肩膀上的擔子卻更重了。
BJ那邊,楊潔導演有膠片就能開工。
正定那邊,王扶林導演有劉國權就能布光。
那兩頭,都已經上了正軌。
唯獨腳下這塊地,還是荒草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