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不僅僅是為了救赫爾曼,更是為了去驗證那個讓他不寒而慄的猜想。
如果真的是那是那樣……
那這盤棋,就不能只盯著《西遊記》這一畝三分地了。
他得為了這個國家的文化工業,去造一把屬於自己的“刀”。
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著,衝向未知的黑暗。
兩天後的傍晚,一輛滿身泥巴的北京吉普衝進了“一號工程”的院子。
蘇雲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差點沒站穩。
從BJ坐飛機到長沙,再坐汽車顛簸了幾百公里的山路,這四十八小時裡,他加起來沒睡夠四個鐘頭。
他那身在釣魚臺穿的筆挺西裝早就皺成了鹹菜,皮鞋上也全是黃泥。
“蘇顧問!”
朱琳一直守在樓門口,看見蘇雲,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比兩天前電話裡聽起來還要憔悴,頭髮隨便挽著,嘴唇乾得起皮。
“人呢?”蘇雲沒廢話,一邊往樓裡走,一邊問。
“還在機房。第四天了。”朱琳跟在他身後,語速很快,“我們送進去的飯,他一口沒動。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老李想砸門,又怕驚著他,他在裡面喊,說誰進去他就把機器砸了。”
蘇雲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的陌生年輕女人。
這女人穿著一身時髦的職業裝,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資料夾。
“這是誰?”蘇雲問。
“簡冰。”朱琳介紹道,“是臺裡剛派過來的外事翻譯。咱們以後要跟外國人打交道,我英語不行,臺裡就派了個專業的過來。那封電報就是她翻譯的。”
蘇雲點了點頭,沒多看那個叫簡冰的女人一眼,轉身上了二樓。
機房門口,李杖逭自诘厣铣檩危_邊全是菸頭。看見蘇雲,他把菸頭一扔,站了起來:“爺,您可算回來了。我是真沒轍了。”
蘇雲走到那扇緊閉的鐵門前。
門是反鎖的。
“赫爾曼。”蘇雲喊了一聲,“我是蘇雲。我回來了,開門。”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赫爾曼沙啞得像磨砂紙一樣的聲音:“蘇……你走吧。一切都完了。我是個罪人。”
“什麼罪不罪的。”蘇雲的聲音很平靜,“把門開啟。天塌下來,我頂著。你只是個幹活的,輪不到你當罪人。”
屋裡又沉默了。
幾秒鐘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條縫。
一股餿味兒撲面而來。
蘇雲推開門,走了進去。李杖搴椭炝铡⒑啽糙s緊跟了進去。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漆漆的。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光,蘇雲看見赫爾曼坐在地毯上。
這個原本精神抖數牡聡髠子,現在像個流浪漢。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懷裡死死抱著幾個黑色的硬碟盒子。
在那臺昂貴的Rank Cintel機器旁邊,放著一把大號的消防斧。
“這是幹什麼?”蘇雲指了指那把斧頭。
“蘇……”赫爾曼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他們知道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
他顫抖著手指,指了指桌上的一張電報紙:“那是Technicolor公司的律師函。他們說,我們用的‘雲層渲染演算法’,侵犯了他們的專利。他們要求我們立刻停止使用,銷燬所有資料,否則……否則就要起訴我們,讓我們賠幾百萬美金。”
“還有這個……”赫爾曼指著機器後面閃爍的一盞紅燈,“這是遠端鎖定訊號。他們在電報裡說,如果不投降,二十四小時內,他們就會透過衛星訊號,把這臺機器的主機板鎖死。到時候,這就真的是一堆廢鐵了。”
赫爾曼哭喪著臉,抱著懷裡的硬碟:“我想把資料刪了,可是我捨不得……這是我們熬了一個月的心血啊!可是不刪,這機器要是被鎖了,咱們連底片都保不住。我想把機器砸了,這樣他們就查不到證據了,我們就不用賠錢了……”
這是一個單純的技術人員,在面對資本和法律的大棒時,最本能的恐懼。
他想保護劇組,又想保護心血,最後被逼進了死衚衕。
蘇雲拿過那張電報,看了一眼。
全是嚇唬人的法律術語。核心意思就一個:你用了我的筆畫畫,畫得太好了,我不高興了,所以我要把筆收回去,還要罰你的款。
“簡冰。”蘇雲突然叫了一聲那個新來的翻譯。
簡冰嚇了一跳,往前走了一步:“蘇……蘇顧問。”
“這封電報,除了赫爾曼,還有誰看過?”蘇雲盯著她。
“沒……沒了。”簡冰有些慌亂,“我翻譯出來後,覺得事態嚴重,就直接給赫爾曼先生看了。然後……然後他就把自己關起來了。”
蘇雲笑了笑。
這電報來得真巧。
剛做完特效,剛要去送審,甚至自己剛跟環球簽完約,這封跨洋電報就精準地送到了大山溝裡。
要是說咱們內部沒人通風報信,把演算法的細節洩露出去,鬼都不信。
“赫爾曼,站起來。”
蘇雲把電報團成一團,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一張廢紙,就把你嚇成這樣?”
“可是蘇,那是專利法!是國際公約!”赫爾曼急了,“在西方,這是很嚴重的!”
“這裡不是西方。”蘇雲走到機器後面,看著那盞一閃一閃、像催命符一樣的紅燈。
“這裡是中國,是湘西的大山溝。”
他轉過頭,問赫爾曼:“我問你個技術問題。如果要讓他們鎖不住這臺機器,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
赫爾曼愣了一下:“呃……切斷訊號源。但是這臺機器需要聯網校準時間,如果斷網,很多高階功能就不能用了,也沒法更新韌體……”
“能幹活嗎?”蘇雲打斷他,“我就問你,斷了網,能不能把片子剪出來?”
“能是能,但是……”
“那就行了。”
蘇雲蹲下身子,在那堆複雜的線纜裡找了找,找到了一根藍色的、連線著外部訊號接收器的資料線。
“蘇!你要幹什麼?”簡冰突然尖叫起來,“不能拔!那是違規的!要是拔了線,我們就徹底得罪外商了,以後還怎麼引進技術?我們應該跟他們談判,交點專利費……”
蘇雲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看著赫爾曼,指著那根線:“赫爾曼,這根線連著的,不是技術,是鏈子。是拴狗的鏈子。”
“他們想當主人,想讓我們當聽話的狗。”
“但我不喜歡當狗。”
蘇雲手腕一用力。
“崩!”
那根藍色的資料線被硬生生拔了下來。
機器後面那盞閃爍的紅燈,瞬間滅了。
屋裡安靜極了。
只有機器散熱風扇平穩的嗡嗡聲。
蘇雲站起身,把那根拔下來的線扔到簡冰腳下。
“以後,這臺機器就是個孤島。咱們在島上,自己種地,自己吃飯。”
他拍了拍還在發愣的赫爾曼的肩膀:“別哭了。去洗把臉,吃點東西。這機器現在是咱們自己的了,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誰也管不著。”
赫爾曼看著那盞熄滅的紅燈,又看了看蘇雲。
突然,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蘇,你是個瘋子。”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但我喜歡你這個瘋子。”
蘇雲走出機房,來到走廊上。
李杖甯顺鰜恚瑝旱吐曇魡枺骸疤K爺,那個簡冰……”
他也看出來了,這個翻譯不對勁。哪有胳膊肘往外拐,一上來就勸著交錢投降的?
蘇雲看著窗外的黑夜,點了一根菸。
“先留著。”蘇雲的聲音很冷,“現在把她趕走,還會來個張冰、王冰。留著她,正好讓她給外面的人傳個話。”
“傳什麼話?”李杖鍐枴�
“告訴他們,線我拔了。”蘇雲吐出一口菸圈,“想卡我的脖子,這點手段,還不夠。”
他頓了頓,又說:“老李,這事兒給我提了個醒。光買別人的筆不行,咱們得自己造筆。”
“回頭你去聯絡一下國內的大學,看看有沒有搞計算機和電子工程的學生。咱們這攤子,以後得養點自己的人了。”
第136章 兵行詭道;心有丘壑
機房裡的風波,看似是平息了。
赫爾曼雖然還在抽噎,但好歹是從地上爬起來了。
作為一個典型的德國技術宅,一旦知道那個“懸在頭頂的劍”——聯網鎖定功能被物理切斷了,他的腦子就開始重新咿D。
他拿著螺絲刀,趴在機器後面鼓搗了半天,最後抬起頭,臉上掛著沒擦乾的淚痕和機油印子:
“蘇,拔了線,它就是個‘聾子’和‘啞巴’了。
它沒法接收衛星授時,也沒法下載最新的色彩配置檔案。以後所有的引數校準,都得靠我手工算。
工作量會增加三倍。”
“三倍就三倍。”蘇雲遞給他一瓶水,“只要它是咱們自己的,累點心裡踏實。赫爾曼,工資我給你漲50%,這手工活兒,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我相信你。”
赫爾曼接過水,咕咚灌了一口,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於技術人員來說,沒什麼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這句話更管用了。
這時候,一直站在角落裡的簡冰走了上來。
她整理了一下剛才被嚇亂的頭髮,恢復了那種職業的、帶著點優越感的姿態。
“蘇顧問,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我必須提醒您。您這種暴力破壞裝置連線的行為,在合同法上是站不住腳的。如果Technicolor公司真的派人來查……”
蘇雲轉過身,看著她。
這個女人很年輕,名牌大學畢業,英語流利,在這個年代是天之驕子。
但她的骨頭,是軟的。她還沒學會怎麼站著跟洋人說話。
“簡冰。”蘇雲打斷了她,“你明天幫我起草一份回函。”
簡冰眼睛一亮,以為蘇雲回心轉意了:“是要道歉嗎?或者是申請延期付款?我可以幫您潤色一下措辭,儘量顯得諔┮稽c……”
“不。”蘇雲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就說,我們要起訴他們。”
“啊?”簡冰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起……起訴誰?”
“起訴Technicolor公司。”蘇雲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就說他們的機器存在嚴重的質量缺陷,導致我們的膠片受損。告訴他們,我們正在評估損失,準備向國際仲裁法庭提起鉅額索賠。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我們拒絕履行任何後續的專利費用支付。”
“這……這簡直是無賴!”簡冰急了,“這是惡人先告狀!他們不會信的!”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發不發是你的事。”蘇雲的眼神冷了下來,“你是我們公司的員工,拿的是我發的工資。如果你覺得替老闆爭取利益是‘無賴’,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人。”
簡冰張了張嘴,被蘇雲身上那股氣勢壓得不敢再說話。
她低下頭,眼裡閃過一絲不甘和鄙夷,心裡大概在想: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等著被洋人制裁吧。
蘇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