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轉過身,看見簡冰站在不遠處,正假裝看風景,實則眼神一直往這邊瞟。
蘇雲沒理她,也沒說什麼豪言壯語。
現階段,讓她看到這邊的“破敗”和“原始”,就是最好的掩護。
“老李。”蘇雲喊了一聲。
正在指揮工人拌水泥的李杖迮苓^來,滿頭大汗,臉上還沾著點泥點子:“咋了蘇爺?是不是要回招待所歇會兒?”
“歇什麼歇。”
蘇雲指了指那個空蕩蕩的車間。
“去,讓人在車間裡給我清出一塊空地,搭張桌子,拉盞燈。今晚我就在那兒辦公。”
“啊?”李杖邈读耍盃敚茄e面全是灰,耗子比貓都大,您在那兒辦公?”
“我要寫信。”
蘇雲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
“咱們不是要找人嗎?那些大學教授、研究所的專家,不比咱們,人家是文化人,講究個禮數。我得親筆給人家寫信,把咱們遇到的難處,想做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跟人家說清楚。”
他看著那棟斑駁的紅磚廠房,眼神沉靜。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活兒。不管是找人,還是改建這廠子,都得磨。”
“這段時間,我就釘在這兒了。牆沒砌好,電沒通好,誰也別想讓我挪窩。”
李杖蹇粗K雲那副“死磕”的架勢,把到了嘴邊的勸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蘇雲這是要把這破罐頭廠,當成新的戰場了。
“得嘞。”李杖逡荒樕系暮梗D身衝那幾個泥瓦匠吼道,“都聽見沒?手腳麻利點!今晚之前,先把那間屋給我收拾出來!誰要是敢偷懶,我扣他工錢!”
夕陽西下,將這廢棄的廠房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雲踩著碎磚爛瓦,走進了那間昏暗、潮溼、充滿了黴味的車間。
這裡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只有冷冰冰的現實和等待被解決的難題。
但這,才是做實業該有的樣子。
第137章 百鍊成鋼;一朝驚世
夕陽貼著地平線滑下去,把廢棄廠房的輪廓拉得很長,牆角缺口參差,影子像鋸齒一樣咬在地上。
蘇雲踩著碎磚爛瓦進了車間。門一推開,潮氣和黴味就撲上來,昏暗裡到處是剝落的牆皮和鏽掉的鋼樑。
這裡沒有鮮花,也沒有掌聲,只有冷硬的現實、堆在眼前等人處理的爛攤子。
他反倒覺得踏實。
接下來的一個月,蘇雲真把自己釘在這座被他命名為“畫筆”的破罐頭廠裡。
BJ沒回,“一號工程”那邊也只偶爾露個面。
天不亮就跟著李杖彘_那輛破吉普來工地,天黑透了才滿身泥水回去,第二天照舊。
“畫筆”的改造比他預估的還難,不是刷刷牆、補補漏那麼簡單。
圍牆要加高加固,頂上要插滿碎玻璃;地面得全部撬開,重新鋪防靜電的水泥;最要命的是地下室——他定的“核心實驗室”
——恆溫恆溼、獨立供電、獨立通風,一樣不能少。
圖紙是他憑記憶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可真到施工,只能靠這個年代最原始的辦法往前拱。
沒有塔吊,幾噸重的柴油發電機只能靠人。
幾十個工人喊著號子,滾木墊著、撬棍頂著,一寸一寸把那鐵疙瘩挪進地下室。
滾木吱呀作響,號子聲在空廠房裡一遍遍迴盪,像把人的骨頭都敲得發麻。
沒有攪拌機,水泥和沙子就堆在院子裡。
工人們光著膀子,汗順著脊樑往下淌,鐵鍬一下一下翻,和泥的聲音像在磨。
灰塵一起來,嗓子裡立刻發乾,咳出來都是粉。
蘇雲那套從香港帶來的西裝早被扔在招待所,換成縣供銷社買的藍色工裝,腳上蹬高筒解放鞋。
他跟工人一起抬鋼樑、篩沙子、推小車,手上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後磨成一層厚繭。
夜裡洗手,熱水一衝,掌心刺痛得像針扎,他也只是甩甩手,第二天照樣上。
那幫工人起初還拘謹,見面喊“蘇顧問”,話也不敢多。
半個月下來,看這個細皮嫩肉的“大老闆”幹活不躲不閃,髒活累活一樣不落,稱呼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帶點親近的“小蘇”。
有人遞他一碗涼茶,有人給他讓條幹淨點的木板坐著,語氣也放鬆了。
簡冰來過幾次。
每次來,她都像誤闖進泥地裡的貴族小姐。
乾淨的連衣裙,尖細的高跟鞋,站在泥濘院門口不肯往裡邁,視線越過一堆沙石,落在那個穿工裝、臉上沾著水泥灰的蘇雲身上,眉頭越皺越緊。
“蘇顧問。”她捏著鼻子,聲音壓得很冷,“Technicolor那邊發來最後通牒,再不回應,他們就要啟動國際訴訟程式。環球那邊,哈里森先生的秘書每天一個電話催合同細節。您這樣——躲在山溝裡玩泥巴——真能解決問題嗎?”
蘇雲正蹲在地上,跟一個老電工研究電路圖。
那圖紙密密麻麻,線條交錯得像蜘蛛網。
他沒抬頭,只伸手接過老電工遞來的旱菸,嘬了一口,煙氣在喉嚨裡滾過,才慢悠悠開口:
“急什麼?讓他們催。魚不咬鉤,就得有耐心等。”
他這才抬眼看簡冰,眼神靜得像一潭深水:“簡冰,你在國外待過。你覺得,是技術重要,還是市場重要?”
簡冰愣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反應:“當然是技術。沒有先進技術,哪來的市場?”
“錯了。”蘇雲搖頭,菸灰彈在腳下碎磚上,“是市場。只要我手裡攥著全世界最大的、還沒被開發的市場,技術自己會找上門來。現在是他們求著我,不是我求著他們。”
他把煙咬在唇邊,語氣輕得像閒聊:“你告訴哈里森,就說我最近在潛心研究中國古典哲學,暫時沒空談生意。讓他多讀讀《孫子兵法》。”
簡冰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口氣。
她看了看滿院子的泥水、灰塵、敲打聲,又看了看蘇雲那張被灰抹得快認不出來的臉,眼神裡除了不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惱。
她轉身走了,裙襬從門口掃過泥點,腳步壓得很快。
蘇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唇角抬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他轉回去繼續跟老電工討論那幾根線的走向,指尖在圖紙上點了點,像把情緒也按回了紙面。
到了晚上,工人下工,院子裡一下空下來,只剩風吹過鐵皮的輕響。
蘇雲把自己關進那間用石棉瓦臨時搭起來的辦公室。
燈泡昏黃,拉得線都在抖。他坐在桌前,一封一封寫信:
寫給上海交大的教授,寫給西安電子科大的高材生,寫給成都七三所的退休工程師……信紙鋪滿桌面,墨水味混著石棉瓦的潮氣,熬得人眼睛發酸。
這些信寄出去,像一顆顆石子扔進深潭。大多沒有回聲。
這個年代的人才斷層太厲害了。
頂尖的人才都在國家的核心專案裡,不會理會一個從山溝裡伸出來的邀請;普通的人才,看不懂他信裡那些術語,讀到一半就皺眉,把信擱在一邊。
一個月過去,“畫筆”實驗室的硬體改造初具規模,他的“招賢令”卻只招來幾個修收音機的退伍老兵。人倒是踏實,手也穩,可真要啃硬骨頭,還差得遠。
那晚,李杖蹇粗K雲又寫好一封,裝進信封,忍了半天還是開口:
“爺,咱這……是不是有點大海撈針?都快兩個月了,正經來投奔的一個沒有。要不我再去趟BJ?那個叫嚴援朝的怪人,我再堵他一次?”
李杖逡呀浥芰巳酥嘘P村,次次吃閉門羹。對方壓根不信一個拍電視的能搞出什麼名堂,連門都不肯開。
蘇雲把信封封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
眼眶酸脹,像被砂紙磨過。他沒說“沒事”,也沒逞強,只沉默了幾秒,像在跟那股看不見頭的等待硬扛。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急促腳步聲。
朱琳衝進來,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臉上那種表情很複雜——像是狂喜,又像是緊張得不敢相信。
“蘇雲!BJ來電報了!”
蘇雲心裡猛地一沉,第一反應是楊潔那邊出了事。他幾乎是站起來的同時就問:
“怎麼了?”
“不是壞事!是好事!”朱琳把電報拍在桌上,手指因激動微微發抖,“楊導……楊導他們把片子剪出來了!”
蘇雲一把搶過電報。紙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几個字,卻像壓著千鈞:
“猴王已成,靜待春節。速歸。”
成了。
那隻他押上太多人心血與期望的猴子,終於要出山了。
李杖寮拥靡慌拇笸龋骸疤昧耍敚≡圻@就回BJ!去接咱的猴子回家過年!”
蘇雲盯著電報沒動。喜意在臉上一閃,像火星落在水面,噗地一下就滅了,餘下的只剩更深的冷靜。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月光把廠房照出骨架,鋼樑和新砌的牆在夜裡像一座剛醒的堡壘。風裡有水泥的涼味,也有鐵鏽的腥。
BJ那仗,打贏了。
可這裡這仗,才剛開頭。
要是現在走了,這邊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口氣就散,工地上的人心也會松。再回來,得從頭再擰一次。
“老李。”蘇雲轉身,聲音平平,“票,只訂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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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蘇雲搖頭,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跟楊導打電話。慶功宴免了,讓她直接準備臺裡內部看片會。動靜越大越好,能請的領導、專家、媒體都請過去。猴子要亮相,就得在最亮的舞臺上亮相。”
他看著李杖澹抗饴涞煤軐崳骸澳慊厝ァL嫖铱粗嫖衣犞0袯J的反應,原原本本帶回來。”
“爺……”李杖寮钡妙~頭青筋都跳,“這高光時刻您不在場怎麼行?這……”
“我在這兒,比在BJ重要。”蘇雲打斷他,回身看向桌上那沓還沒寄出去的信,眼神像釘子,“猴子再風光,那也是‘術’。咱們這兒,才是‘道’。”
他說完,拿起那封剛寫給嚴援朝的信,又停住,手指在信封口摩挲了一下,最終把它拆開。
他沒再添華麗辭藻,只從赫爾曼那兒要來一塊因為斷網無法升級、被淘汰下來的Rank Cintel機器控制電路板。
板子上密密麻麻都是晶片和線路,外行看一眼就頭皮發緊。
赫爾曼用紅色油性筆在上面圈出十幾個他解決不了的難題和猜想,字跡帶著火氣。
蘇雲把電路板和那封信一起裝進一個木盒。盒子合上時“嗒”地一聲,像扣上某種決心。
他把盒子遞給李杖澹骸袄侠睿阍偃ヒ淮沃嘘P村。什麼也別說,就把這個盒子放在嚴援朝門口。”
李杖灞е凶樱恋榈閴褐觳病Kа劭刺K雲,那雙眼在燈下亮得有些嚇人,像把火藏在深處,不肯外洩。
“一個真正的劍客,看見一把好劍,不會在乎送劍的人是誰。”蘇雲聲音很沉,卻穩得沒一絲顫。
李杖搴斫Y動了動,終於點頭:“得嘞。”
他把盒子抱在懷裡,像抱著剛出生的娃:“蘇爺,您擎好吧。BJ那邊有我。這個盒子,就算用爬,我也給您送到那怪人手上。”
當晚,李杖暹B夜踏上北上的火車。
蘇雲重新坐回那盞孤燈下。他沒再寫信,抽出一張巨大的白紙,攤開,拿筆在上面畫流程圖。線條很簡陋,卻透著一股不講理的野心。
圖頂端寫著三個字——“畫筆 1.0”。
下面分出兩條:軟體、硬體。
每個環節後面都跟著問號和空白,可第一筆落下去,紙面就像被撕開一道口子,後面的路再難,也只能往前走。
窗外秋蟲呢喃,夜色很普通,像任何一個等待黎明的夜晚。
可對蘇雲來說,對“畫筆”實驗室來說,這一夜像一道門檻——跨過去,回頭的路就越來越窄。
北上的綠皮火車咣噹咣噹地搖了兩天一夜,把李杖鍙南嫖鞯哪嗤廖稉u回北京城那股熟悉的乾冷裡:煤煙、烤紅薯的甜香,夾著風一口咬進鼻腔。
他沒回家,也沒去招待所。下車第一件事,就是抱著用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盒,像護著獨苗,直奔中關村。
路越近,樓越灰。塵土飛揚的大街兩側是幾棟蘇式科研樓,牆面斑駁,門口的牌子刷得規矩:
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風一吹,旗杆上的布旗嘩啦響,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嚴肅。